王汝出现在众人面前时,已然是一副出家人的模样。
他身高与隗国安相当,不到一米七,精瘦而目光有神,已剃度却无戒疤,身着淡蓝色僧服。摘掉覆在脸上的口罩,众人发现他下颌上有一道半指长的刀疤。可能是长期素食的缘故,他的脸色看起来要比其他六十多岁的男子略显得萎黄一些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王汝双手合十,对众人行了个礼。
专案组四人微微欠身,以示还礼。
王汝却不再客套,直接开门见山:“我接到了陈星的电话,猜到你们在调查什么案子了。那三位女子,就是陈浩山杀的。他在作案之后,把莫士亮约到了窑山上,两人约定从此所有恩怨一并了断。”
“了断?”展峰说,“请问,他们是如何了断的?”
“阿弥陀佛,”王汝捻着手中的念珠,微微闭眼,“莫士亮一心复仇,终究找到了出狱的兄弟俩。而陈浩山为了保住弟弟,答应莫士亮找到当初传谣害死他女儿的凶手,杀了她们。陈浩山最后当着莫士亮的面跳崖自杀了,这就是你们想要知道的一切。”
“莫士亮呢?”司徒蓝嫣问,“他怎么样了?”
“因为这件事,死了太多人。”王汝睁开眼,平静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波动。
“在最后一刻,莫士亮放下了仇恨。他写了一份自白书交给我,希望我可以帮他超度这些亡灵。”王汝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个泛黄的信封,递给了展峰。展峰掏出手套戴上,这才接下。
“莫士亮人在哪里?”嬴亮却不吃他这一套,执着地追问。
“写完自白书后,他也跳崖了,是贫僧亲眼所见!他想说的话都在这封信里,其他的情况,贫僧一概不知。阿弥陀佛,善哉善哉!”
王汝再度向众人行礼,转身飘然而去。宽阔的僧衣在他身后随脚步轻轻摆荡,似乎当真一切都已经交代清楚,毫无留恋一般。
四十一
展峰并没有着急浏览信的内容。作为本案至关重要的物证,它当然也要经过一番细致的检验。
第一步,就是用笔迹鉴定信的真伪。
莫汁被侵害时,属未成年人,按照规定,询问时需法定代理人在场,并在笔录上签字确认,所以在卷宗内可以找到莫士亮的原始笔迹。
通过比对,展峰确定信确实是由莫士亮亲笔书写。经仪器对字迹的笔痕、色泽、渗透、墨水洇散、干涸显微形态等特征分析得出,信的书写时间已超过十年。
指纹在纸质客体上最长留存时间,仅为一年。换句话说,展峰就算用最尖端的刑事科技,也不可能在这封信上发现有价值的线索。
检验完毕后,信的内容被扫描打印出来:
自白书——告慰已逝的女儿
亲爱的女儿,是爸爸的疏忽,才没有保护好你。
爸爸一直教育你要做个善良的人,要有正义感,可我没想到,到头来偏偏是我教给你的善良害死了你。
你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爸爸一直在想,如果那三个被抢的女孩能上前帮你一把,可能就不会发生这样的结果。
现在想想,比起陈浩山、陈星,她们其实更加可恨。
那天开庭,我去旁听。少了被抢女孩的指证,陈浩山只被判了七年,陈星被判了六年。
要不是他们,你也不会离开这个世界,爸爸心里头当然不服,可不服又有什么用呢?
终审判决之后,爸爸找过主审法官,可他们只是强调,已按罪名顶格处罚。
他们同情我,但也必须要遵循法律。爸爸不懂法,但杀人难道不用偿命吗?既然法律没有办法给我们公正,那爸爸就自己讨个公道吧!
爸爸卖了房子,卖了地,也就没了牵挂。爸爸的胆子也大了,我从黑市买了一把手枪,天天别在腰间,为的就是等他们兄弟俩出狱,让他们给你一个说法。
爸爸等了七年,终于让我找到了陈浩山的下落。那天,我用枪把他堵在墙角,就在我准备开枪时,他跪了下来,他求我,他说他可以一死了之,但希望我放过他的弟弟。
我当然不答应,陈浩山却提出了一个交换条件,他说他认识当年被抢的那三个女孩,他可以亲手杀了她们,换他弟弟一条性命。
爸爸已经没有理智了,那时候的我,希望他们所有人都替你陪葬。我表面上答应了他,实际上还是想着,迟早要把他们所有人都干掉。
之后的一年里,陈浩山履行了他的承诺,他每杀一个人,都会给我邮寄一份报纸,每份报纸上,都有一条死讯。
在收到第一份报纸时,爸爸真的很兴奋,我们报仇了。可越到后来,爸爸越发感到一种失落。在陈浩山把她们都杀掉,自己在我面前纵身跳崖的那一刻,爸爸才意识到,我到底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……她们死了,难道我的女儿就能回来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