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三十五章 我之所以为我的凭据
都被这股力量擦拭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全场死寂。

    一种比死亡更深、比虚无更冷的死寂,沉甸甸地笼罩了方圆数里。

    连风声都似乎屏住了呼吸。

    虫豸早已绝迹。天地间只剩下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,和牙齿不受控制打颤的细微磕碰。

    剩下的一百多个修士,如同被抽走了脊骨,僵立在原地,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个空空荡荡、却又重如山岳的掌印上。

    一张张脸孔惨白如纸,不见半分血色,浑身像打摆子一样剧烈颤抖。

    有人双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地,裤裆间湿了一片也浑然不觉。

    有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,生怕泄出一丝声响,引来这漠然目光的垂怜。

    有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,翻着白眼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,竟是心神崩溃,直接昏死过去。

    不是他们心志不坚,胆小如鼠。

    修行之人,逆天争命,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中趟过来的?

    哪个没有经历过生死一线的险境?

    死亡本身,并不足以让他们如此失态。

    但他们此刻所感受到的,是超出了他们理解范畴,甚至超出了他们传承认知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们这辈子——不,是他们族中几代、十几代人的口耳相传、典籍记载中——都从未描述过这样的力量,这样的结局。

    这不是杀死。

    是抹去。

    是存在被否定。

    十几个元婴境的强者啊!

    其中更有虎烈这等在妖族年轻一代威名赫赫的天骄,有修炼佛门金刚神通的高僧,有驾驭异兽的奇人……

    任何一个放在外界,都是一方豪雄,是能开宗立派、庇护一族的人物。

    他们拥有漫长的寿命,强大的神通,显赫的声名,错综复杂的因果,爱他们的人,恨他们的人,他们未尽的野心,未能偿还的恩仇……

    然而,就在这三息金光里——

    一切归零。

    像用最干净的湿布,擦去了黑板上最清晰的粉笔画。

    唰地一下,没了。

    连粉笔灰都没有扬起。

    这种恐惧,早已超越了对形神俱灭的恐惧——那毕竟还是一个过程,一种结果,属于修行者认知体系内的终点。

    这是对“从未存在”的恐惧。

    他们可以不怕死,甚至不怕魂飞魄散。

    修行之路,本就是与天争命。

    从踏上这条路的那天起,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了陨落的觉悟。

    马革裹尸,道消身殒,至少还是一个结局。

    是生命这场戏剧的落幕。

    或许悲壮,或许凄凉,但总归是有过一场戏。

    但他们怕——

    怕自己苦修数百上千年,历经无数劫难,斩杀诸多敌手,在生死边缘挣扎了那么多次,爱过,恨过,执着过,疯狂过……

    到头来,所有这些悲欢离合,所有存在的痕迹,所有“我之所以为我”的凭据,在这个存在面前,连被终结的资格都没有——

    只是被随手抹去。

    怕自己死了之后,这个世界不会记得他们,不会在意他们,甚至从根本上,不会知道他们曾经存在过。

    他们的生死,他们的故事,他们的道——

    轻飘得不如一缕烟尘。

    就像……那群在路边打架的蚂蚁。

    你踩死一只蚂蚁。

    这只蚂蚁从破卵而出的挣扎,到辛勤觅食的劳作,到为扞卫巢穴而战的英勇——它短暂一生中全部的意义、汗水与挣扎,最终凝聚成的,或许只是你脚底传来的、这一瞬间微不足道、几乎无法察觉的、轻微的“触感”。

    然后呢?

    然后你甚至不会低头看一眼鞋底。

    不会记得。

    因为蚂蚁不重要。

    它的生与死,在你的世界里,激不起半点涟漪。

    而现在,他们——

    这群自诩为替天行道、自诩为正义之士、高高在上惯了、视凡俗如草芥的修士们——

    在洛小酒平静得近乎残酷的目光里,在轻轻收拢的五指下——

    连蚂蚁都不如。

    蚂蚁至少还会被踩死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动作,一个施加于其上的“事件”。

    而他们,是被抹去。

    连被踩死这个过程,都不配拥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