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的襄城湿气偏重,凌晨的薄雾笼罩整片江畔工地,江风穿过围挡铁皮缝隙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天色刚泛鱼肚白,项目部院内水泥地面凝着一层薄薄露水,踩上去湿滑微凉。基坑深处死寂沉静,打完的预制桩整齐林立,灰白桩头刺破黄泥,象一片沉默坚硬的石林。
今日无动工仪式,无放炮剪彩,无多馀排场。
项目部敲定,在六月首日召开五月份月度生产总结及六月施工部署大会。这是项目自开工以来规格最高的一场月度例会,甲方高层全数到场,总包管理层全员列席,层级森严,权责分明。桩基施工阶段性收尾,项目即将从基础施工转入隐蔽工程阶段,这场会议,是节点复盘,也是高层定调。
钱子睿清晨五点五十起身。
板房宿舍风扇还未转动,空气潮湿闷热。他洗了一把冷水脸,水汽沾在发丝上,清爽清醒。换上干净平整的工装,衣摆拉直,纽扣扣严,没有褶皱泥污。经历了五月一整月的打磨,他早已不是那个穿衣随意、不修篇幅的懵懂新人,哪怕只是列席旁听会议,他也明白:工地着装,是规矩,也是敬畏。
他把黑色笔记本、黑色中性笔、袖珍卷尺整齐揣进工装口袋,步履沉稳,走向办公楼。经过这段时间的沉淀,他褪去了初入职场的慌张,眉眼间多了几分工程人独有的沉静。他清楚,今天这场会议层级极高,是难得学习高层管理逻辑、看懂项目运转规则的机会。
六点四十分,项目部二楼会议室。
玻璃推拉门紧闭,中央空调恒定送风,隔绝了外面江畔潮湿的雾气。长条会议桌光滑厚重,桌面依次摆放白色陶瓷水杯、装订成册的月报资料、红蓝线条交织的施工总平图。烟灰缸干净透亮,文档夹码放整齐,屋内肃穆安静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。
今日参会人员划分明确,等级清淅,没有一人多馀。
甲方建设单位参会:
齐冰、吴硕。
齐冰依旧一身深色商务衬衫,袖口一丝不苟,眉眼清冷沉稳。作为金融中心项目总经理,他行事果决、眼光毒辣,把控项目全盘走向,喜怒不形于色,是整个项目部所有人都敬畏的存在。
身旁落座的是新晋调任而来的吴硕。
男人今年三十六岁,江城本地人,肤色偏白,没有常年户外暴晒的粗糙感,眉眼精明内敛,鼻梁挺直,身着修身黑色工装,气质干练儒雅。他履历光鲜,此前任职省会楚天艺术公园项目总经理,深耕公建项目多年,操盘过大型地标工程。艺术公园项目完美竣工验收之后,他受公司调任,入驻襄城金融中心,担任项目副总经理。
二人是多年老搭档,默契十足。齐冰统筹全盘、把控大局,行事杀伐果断;吴硕分管成本与运营条线,精于核算、风控严苛、心思缜密。一刚一柔,一大一小,一外一内,构成甲方高层最稳固的管理架构。
乙方总包单位参会:
总包老板陈总、现场主管郎哥、商务负责人张望舒,以及列席旁听的钱子睿。
除去固定参会人员,监理单位、勘察单位、设计单位各派代表列席,长条会议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。没有人随意交谈,没有人低头玩手机,屋内只有空调出风的细微嗡鸣,安静得让人莫名压抑。
七点整,会议准时开始。
没有多馀寒喧,齐冰指尖轻叩桌面,声音低沉平缓,自带上位者的压迫感:“本月会议,复盘五月桩基施工问题,敲定六月基础施工节点,明确成本管控红线、安全文明施工标准。废话不讲,逐项汇报。”
简短一句话,定死整场会议基调。严肃、直白、不讲虚言。
最先汇报的是郎哥。他手持施工台帐,身姿端正,条理清淅,从桩基施工完成量、桩身检测合格率、现场人员排布、机械调配情况逐一汇报。言语朴实直白,贴合现场管理身份,如实道出五月施工中遇到的地质难题、桩位偏差整改、雨天施工延误等问题,不夸大功绩,不隐瞒纰漏。
郎哥汇报完毕,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。
众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吴硕身上。
这是吴硕调任金融中心之后,第一次公开参会发言。男人缓缓翻开手中成本报表,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造价数据,语气平淡,却字字锋利:“五月份桩基施工,工艺合规,进度达标,但是成本管控漏洞明显。”
他没有多馀铺垫,开门见山,直击痛点。
“预制桩进场验收台帐不完善,部分材料进场复检资料滞后;人工台班统计模糊,零星用工没有闭环依据;前期临时设施签证语言不严谨,存在审计驳回风险。”吴硕语速不快,条理清淅,每一句话都精准戳在商务痛点上,“我从艺术公园调过来,带的第一条规矩:所有花销,有据可查;所有计量,白纸黑字。”
子睿坐在会议桌最末位,低头飞快记录。
笔尖在黑色笔记本上飞速滑动,他把吴硕说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