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第一个周日,襄城没有燥热的暴晒,云层薄薄铺开,把刺眼的日光柔化,风从汉江江面缓缓吹过来,带着淡淡的水汽,不燥不凉,温度刚好宜人。
金融中心工地依旧照常施工。
基坑下方,挖机低鸣待命,北侧黑泥层裸露在外,千万年沉积的古河道淤泥安静蛰伏,湿漉漉的黑泥泛着油亮的暗光。工人们穿戴整齐工装,有条不紊做着开挖前的清底准备,机械轰鸣、金属碰撞、人员喊话,嘈杂的施工声响铺满整片工地。
唯独预算办公室,安静得格格不入。
钱子睿坐在办公桌前,指尖捏着黑色中性笔,笔尖悬在预算清单上方,迟迟落不下去。桌面上摊着签证单据、工程量核算表、钢材报价单,密密麻麻的数字排布整齐,往日里让他沉下心的枯燥数据,此刻看得他心神纷乱。
手机屏幕亮着,停留在一条简短的短信界面。
【我到襄城汽车站了。】
发信人:月儿。
从调去预算组的那天起,钱子睿就没有正经休息过一天。
白天跑现场实测实量,晚上在板房加班对量,凌晨还要整理报表,日复一日埋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里。
工地没有周末,土木不谈假期。
这是行业规矩,也是每一个土木人默认的常态。
他早就习惯了天刚亮就起床,习惯了满身黄泥,习惯了深夜板房的惨白灯光,习惯了耳边永不停歇的机械轰鸣。枯燥、劳累、重复,繁重的工作磨平了他学生时代的青涩浮躁,却没磨掉心底那一点柔软。
月儿要来襄城,没有提前商量,没有刻意铺垫,就这么简单直白,突然而至。
上午十点半,日头渐渐升高,工地上热闹正盛。办公室里安静压抑,钱子睿捏着手机,深吸一口气,放下手里的笔,起身走向隔壁的造价主管办公室。
张姐坐在计算机前,手指飞快敲击键盘,眉眼温和却做事干练,眼角带着常年熬夜留下的淡青色。她是工地里少见的女性造价老手,做事严谨细致、公私分明,看着清冷不好说话,实则心思细腻,格外体恤底下的实习生。
听到脚步声,张姐头都没抬:“工程量复核完了?”
“还差一点。”钱子睿站在门口,指尖微微攥紧,语气诚恳又局促,“张姐,我想请半天假。”
张姐这才停下动作,抬眼看他,目光柔和了几分,带着过来人独有的体恤:“最近基坑要大面积开挖,钢材预算台帐确实赶得紧,我本不想这个时候放人。怎么突然要请假?”
钱子睿耳根微微泛红,没有遮掩,直白老实交代:“我朋友过来了,就今天下午,我想出去陪她半天。上午我把手上钢材复核清单全部做完,台帐封档,绝不眈误项目进度。”
办公室安静几秒。
张姐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。
自打调来预算组,钱子睿是整个办公室最能吃苦的人。别人嫌枯燥的对帐、繁琐的签证、复杂的图纸核算,他从来不会抱怨,不懂就问,不会就学,熬夜加班是常态,从来没有主动提过休息。张姐全都看在眼里,心里清楚这个年轻小伙子实打实熬了一整月,没给自己放过片刻空闲。
整整一个月,没喊过一声累,没休过一天假。
张姐沉默片刻,随手抓起桌上的考勤本,提笔写下签字批复,字迹利落干脆。
“去吧。”
她把签好的假条推到桌边,语气温和,带着真切的叮嘱:“半天就半天,工作固然重要,人更要懂得劳逸结合。土木这行熬身体、磨心性,别把自己绷得太紧。上午把手头帐目结清,下午安心去办事,不用着急赶回,夜里也别硬熬加班,身体扛不住。”
“谢谢张姐。”
钱子睿郑重道谢,收起假条,回到工位沉下心。十点半请假,距离上午下班还有一个半小时,他不想姑负张姐的体谅,压下心底躁动,笔尖飞快游走在报表之上,对帐、核量、标注价差,硬是把原本要拖到午后的钢材复核清单全部加急处理,提前规整归档、签字确认,手上工作彻底闭环,不留尾巴。
确认桌面帐目清零,他才脱下工装,快步离开办公室。
他回宿舍快速换了一身干净简单的白色短袖,褪去沾满尘土的工装,洗掉掌心洗不掉的黄泥印记。镜子里的少年面色清瘦,眼底带着熬夜留下的淡淡红血丝,眉眼依旧干净清澈,只是比起初入工地时,多了几分沉稳内敛。
简单收拾完毕,十一点四十,日头和煦。他没有选择项目部那辆老旧电动车,出门点开手机软件,随手叫了一辆滴滴,坐车赶往襄城汽车站。金融中心项目坐落于襄城主城区内核滨江地段,整片工地划分36、37两大地块,对称排布在南安桥南北两侧,一桥隔两地,临江而建。站在工地围挡边上,隔着宽阔的汉江便能遥遥望见对岸古朴城墙,那是襄州古城,巍峨的临汉门正对江面,隔水相望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