襄城天光大开,万里无云。经过前几日连绵阴雨的冲刷,城市褪去了潮湿的阴霾,空气通透干净,日光温和洒落,没有盛夏的灼烫,只有初春恰到好处的微凉。
清晨六点四十分,城南安置房项目部依旧沉在寂静里。
工地还未苏醒,塔吊静默伫立,空旷的黄泥地坪上留着昨夜风干的裂纹,冷白色的天光铺在荒芜的地面上,荒凉又寡淡。宿舍楼道里没有声响,工人尚且熟睡,偶尔从远处宿舍传来几声模糊的鼾声,混着郊外微弱的风声,衬得整片工地愈发冷清。
钱子睿早早起身。
他没有开灯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淡白光亮,安静收拾行李。黑色的行李箱平铺在地面,拉链敞开,里面整齐叠放着几件素色换洗衣物,简单、朴素,没有多馀装饰。他小心翼翼把那只透亮的玻璃山楂瓶放进夹层,又将密封袋装好的红薯干妥善收纳,这两样细碎的念想,是他贫瘠生活里仅有的温柔寄托。
收拾妥当,他拉上行李箱拉链,扣紧银色锁扣。
拉杆抽出,滚轮碾过粗糙的水泥地面,发出细碎沉闷的滚动声。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淅,却又突兀得落寞。没有人送行,没有人道别,项目部的所有人还在睡梦之中,没人在意一个普通员工的悄然离开。
他走出宿舍楼,脚步停顿半秒,没有回头。
身后是泥泞、灰尘、嘈杂与无休止的体力消耗,是他扎根半年的底层泥泞;身前是陌生、光亮、规整的城市新区,是他拼尽全力触碰到的崭新台阶。
门口提前约好的白色的士静静停靠在路边,车身干净,与身后尘土飞扬的工地形成刺眼割裂。司机落车主动接过行李箱,放入后备箱,动作利落。钱子睿坐进后座,车门合上的瞬间,彻底隔绝了安置房的荒芜气息。
车子缓缓起步,一路向东。
襄城的城市肌理,在沿途车流里直白铺展,清淅又残酷。
城南是老旧破败的棚户区,矮楼扎堆,墙面斑驳泛黄,路边杂草丛生,路面坑洼积水,货车呼啸而过便扬起漫天尘土。街边摆摊的商贩陆续出摊,塑料棚、简易推车、杂乱的非机动车,拼凑出市井粗糙的烟火气。
车子不断前行,老旧建筑慢慢向后倒退。
低矮民房换成规整的小高层,坑洼土路变成平整宽阔的柏油马路,路边杂乱的野草被修剪整齐的绿化灌木取代。围挡干净整洁,没有漫天灰尘,沿街商铺装修精致,车流有序,行人步履平缓,穿搭体面。
越往城东走,城市质感越是截然不同。
最终,成片的写字楼闯入视野,玻璃幕墙反射着明亮天光,折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。高楼林立,线条笔直硬朗,规整的楼宇排布,宽阔的城市主干道,鲜有杂乱摊贩,没有尘土飞扬,干净得近乎不近人情。
这是钱子睿极少踏足的局域。
他靠在车窗边,指尖无意识抵着玻璃,微凉的触感通过皮肤传入神经。日光落在他黝黑的手背上,指关节结实分明,掌心带着常年握工具留下的薄茧,粗糙干涩。这双手扛过钢管、拧过扳手、丈量过无数次泥泞工地,此刻安静搭在干净的车门内饰上,格格不入的违和感扑面而来。
皮肤的黝黑、手上的老茧、朴素廉价的衣物,都是底层工地刻在他身上的印记。
光鲜亮丽的城东新区,体面规整的城市商圈,遥远得象另一个世界。
二十分钟后,的士缓缓停靠在金融中心项目围挡外侧。
不同于安置房简陋破旧的铁皮围挡,这里的围挡洁白干净,印刷着规整的企业logo与蓝色工程标语,墙面无污渍、无破损,连边角都修葺得整齐利落。门口保安亭制式规范,两名保安身着统一藏蓝色制服,身姿挺拔,神情严肃,一丝不苟核查进出人员信息。
没有闲散闲聊的大爷,没有随意进出的工人,秩序森严,安静肃穆。
报上姓名,登记备案,保安抬手放行。
车子驶入院内,路面是平整的灰色固化地坪,一尘不染。院内没有堆积如山的建材,没有杂乱堆放的周转材料,没有轰鸣的施工器械,更没有随处席地而坐、抽烟闲聊的工人。整片场地空旷整洁,绿植错落点缀,空气干净清爽,连风都带着克制的清冷。
场地中央伫立着一栋两层独栋小楼,纯白外墙搭配全景落地玻璃,极简的现代装修风格,线条干净利落。这里便是金融中心项目临时办公驻地,也是中南公司成本投标小组的专属办公地点。
钱子睿拖出行李箱,付完车费,的士平稳驶离。
他孤身一人站在楼下,抬眼望向通透的玻璃幕墙。明亮天光通过玻璃折射,模糊映照出楼内的人影轮廓,安静、肃穆,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。空气里没有泥土灰尘,只有淡淡的空调新风味道,清冷又干燥。
一楼是资料室、打印室与小型会议室,走廊通透明亮,地面通铺浅灰色防滑瓷砖,光洁透亮,能清淅倒映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