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门开启的一瞬间,南方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。空气里混杂着尾气、尘土与草木潮湿发酵的味道,陌生又熟悉。短短一周远离这片湿热,再次归来,竟生出几分疏离感。
钱子睿拖着黑色行李箱走出出站口,行李箱滚轮碾在水泥地上,发出单调沉闷的滚动声。手机显示日期,三月最后一天。按照项目部的排班,他明天才需要正式返岗复工,手里还攥着完整一天空馀假期。
同行返程的工友一出站便直奔工地大巴,所有人都想着尽早回宿舍休整,收拾生活用品,养精蓄锐应对复工后的繁杂工作。工地人的闲遐向来稀缺,大多数人都会把难得的空闲耗费在睡觉、刷手机上,懒得奔波折腾。
他站在人流分叉口,停顿不过三秒,便做出了决定。
不回项目部。
出站那一刻,他就给月儿发了消息,直白告诉她,自己假期还剩一天,打算立刻坐车去古城找她。没有突然到访的惊喜,也没有刻意隐瞒的试探,两人向来如此,行程坦荡,彼此透明。
他转身走向城际客运站。
没有深思熟虑,没有反复权衡,念头在返程途中就扎根心底,执拗且直白。钱子睿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,一身风尘、前途未定,给不了任何滚烫的承诺,可他依旧想亲眼见她一面。
行李箱侧兜塞着两样东西,一罐姥姥亲手熬制的山楂罐头,一袋自然风干的红薯干。都是北方故土最朴素的吃食,是老人特意分装出来,托他带给月儿的念想。
去往古城的大巴票价便宜,车程四十多分钟。车身陈旧,座椅布料磨得起球,车窗玻璃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。钱子睿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,行李箱立在脚边,车子发动的瞬间,轻微的颠簸感缓缓传来。
窗外风景一路南移,北方光秃秃的平原彻底消失,入目皆是连片的水田、葱郁的竹林,河道纵横交错,水汽氤氲在空气里。绿油油的秧苗铺满田地,温柔却压抑,和新民县硬朗干燥的土地截然不同。南北地域的落差,直白又刺眼。
抵达古城客运站,天色临近傍晚。
这座小城古色古香,青石板路蜿蜒曲折,街边老建筑错落排布,河道穿城而过,微风裹挟着湿润的草木清香。没有工地的机器轰鸣,没有刺耳的敲打声响,这里安静、柔软,烟火温柔,和他长久身处的粗粝工地,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他找了一间路边安静的奶茶店,坐在靠窗的角落位置。
店内装修干净简约,暖黄色灯光柔和舒缓。他给月儿发了一条简短消息:我在古城,有空吗。
发送之后,他没有反复刷新聊天界面,只是安静望着窗外人来人往。路边行人步履缓慢,年轻学生三两结伴,说笑打闹,眉眼间满是未经世事的纯粹。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皮肤粗糙黝黑,指尖带着长期触碰建材留下的薄茧,满身洗不掉的尘土气息。
这一刻,他清淅感受到两人之间的隔阂。
月儿活在干净温柔的烟火里,他困在粗糙现实的工地中。
没过多久,手机震动。
月儿回:等我十分钟。
他将手机倒扣在桌面,心绪平静,无半分焦灼。漫长的等待于他而言早已习惯,工地等待材料、等待工序、等待审批,日复一日的等侯磨平了他的急躁。唯独这一次,等待的过程里,心底漾着一丝淡淡的温柔。
十分钟刚至,玻璃门外出现了月儿的身影。
她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,长发随意束在脑后,眉眼干净柔和。傍晚的晚风掀动她的发梢,步履轻盈,周身带着独属于学生的清澈恬淡。她隔着玻璃看见钱子睿,嘴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笑意,没有夸张的动作,安静又温和。
推门而入,微凉的晚风随她一同钻进店内。
“回来了?”她开口询问,语气平淡自然,象是许久未见的老友,没有生疏客套。
“恩。”钱子睿应声点头,言语向来匮乏,面对她时,更是不善言辞,“顺路,过来看看你。”
他把提前备好的山楂罐头和红薯干推到她面前,透明玻璃罐里的果肉红彤彤的,在暖光下格外通透。
“家里带的。”
月儿低头看向桌上的吃食,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罐身,眼底漾起细碎温柔:“看着就很好吃。”
两人并排坐在窗边,没有刻意找话题尬聊,沉默也不显尴尬。月儿随口说起近期的校园日常,课程松紧、课馀琐事、身边细碎的趣事;钱子睿安静聆听,偶尔应声附和,绝口不提工地的疲惫与糟心事。
他不想把满身的戾气和生活的狼狈,沾染给这份干净。
月儿打量着他,目光平静柔和:“你黑了不少,也瘦了。”
“工地都这样。”钱子睿淡淡一笑,语气轻描淡写,早已习惯这般状态,“熬过来就好了。”
他没有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