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末的北方,没有回暖的温柔,阴沉天幕压在城市上空,冷风横扫街道,卷起路边细碎尘土,打在人脸上微微发疼。相较于襄城缠绵黏腻的湿冷,这里的寒意直白、粗粝,不带一丝委婉。
北站出站口人来人往,车流嘈杂。浓重的北方口音撞在耳膜里,粗犷、直白、烟火气十足。
钱子睿站在路边,将帆布包背在肩上,手里依旧提着那双沾着南方黄土的工装鞋。他身形挺拔,一身素色简单衣物,在人群里安静得格格不入。两个多月扎根潮湿工地,身上沾染的尘土气息还未褪去,整个人透着一股脱离城市烟火的清冷麻木。
去往新民县的大巴停在长途客运站。
车票廉价,票价二十元一人,纸质车票泛黄发脆,油墨印刷的字迹简单直白。大巴车身陈旧,漆面斑驳脱落,轮胎纹路嵌满干裂的泥土,是北方县城最常见的客运班车。
检票上车,车内座椅布料发黑,边角磨得起球,车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,透光浑浊。车厢里混杂着柴油味、烟草味和北方人身上厚重的烟火气息。乘客大多是往返城乡的本地人,穿着厚实朴素,说话嗓门洪亮,闲聊声嘈杂却接地气。
钱子睿选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落座。
他习惯性靠向车窗,保持沉默,不与人搭话。帆布包放在身侧,工装鞋被他轻轻塞在座椅下方,那一点南方工地的黄土,悄无声息落在北方的车厢里。
下午四点十分,大巴准时发车。
驶离奉天市区,高楼渐渐向后褪去,城市轮廓慢慢模糊。道路两旁换成连片的空旷平原,田地裸露着黄褐色的泥土,冻土刚刚消融,土地干裂发硬。路旁杨树笔直光秃,枝干光秃秃刺破灰蒙蒙的天空,没有一片新芽,苍凉又荒芜。
七十公里路程,坦荡直白。
没有南方连绵起伏的山丘,没有交错纵横的河渠,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平原,平铺直叙,就象这片土地上生长的人,憨厚、耿直、不懂迂回。
路途平缓,车厢轻微颠簸。
钱子睿目光落在窗外,眼神放空。一路上积攒的平静,在不断靠近县城的途中,慢慢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局促。
古人说,近乡情更怯。
以前他不懂,只当是书面上的矫情文本。如今身在归途,离故土越近,心底反倒越发安静、拘谨,甚至带着一点无由的胆怯。
在外漂泊的日子,他可以坚硬、克制、不动声色。面对分包拉扯、工人敷衍、繁琐整改,他永远冷静理智,守住底线不肯退让。可越是靠近家的方向,那层坚硬的外壳,就越容易悄悄变软。
这是他毕业参加工作之后,第一次回家。从离校入职襄城工地,一路扎在施工现场,春节坚守值守,一年多未曾踏回故土,未曾好好和父母说过一句完整的话。工地信号时好时坏,夜里疲惫至极,往往简单两句寒喧便草草结束通话。他从不诉苦,从不抱怨,把所有劳累、憋屈、内耗,全部压在自己心底,独自消化。
大巴行驶一个半小时,天色逐渐暗沉。
远方地平在线,出现低矮密集的楼房。没有高层摩天建筑,没有繁华商业霓虹,清一色低矮民居,排布规整,烟火绸密。
新民县,到了。
县城不大,安静朴素,没有大城市的快节奏与疏离感。街道不宽,马路两旁栽满老旧杨树,沿街商铺门头简陋,招牌字体笨拙直白,五金店、粮油铺、修理摊紧密相连,带着小县城独有的陈旧烟火气。
傍晚五点四十分,大巴稳稳停靠在县城客运站。
冷风迎面扑来,通透刺骨。钱子睿落车踩在坚硬冰冷的水泥路面上,脚底一实,紧绷了两个多月的那根神经,终于彻底松垮下来。
客运站人不多,散客寥寥无几,人群顺着出口分流,很快消散在街边巷道。马路边停着几辆老旧的士,车身蒙灰,司机靠着车门抽烟观望,北方人特有的粗粝嗓音在风里断断续续飘过来。
钱子睿没有打车。
县城太小,无需代步。步行十几分钟,便能走到他家那条老街。
他背着帆布包,手里拎着那只沾满南方泥点的工装鞋,顺着街边慢慢往前走。柏油路面坑洼不平,路边堆积着残雪消融后的黑泥,空气干燥寒凉,吸入肺里清冽干净,没有襄城工地那股散不开的水泥粉尘味。
沿街商铺灯火次第亮起。
熟食店、农资店、修车铺、烟酒行,招牌褪色老旧,灯管泛黄,暖光落在冷硬的街道上,铺出一层单薄的烟火。街上行人步履缓慢,穿着厚重棉袄,说话语调平直生硬,是他刻在骨子里熟悉的乡音。
拐过一道十字路口,老街到了。
一栋老式两层临街小楼,外墙瓷砖泛黄,边角发黑,墙根处常年潮湿滋生青笞。一楼门面,挂着一块褪色铁皮招牌——钱多多五金店。
铁门半敞,屋内白炽灯光亮直白,通过门缝漏出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