襄城放晴。
积压了近一个月的阴云彻底散开,淡金色的阳光穿透稀薄云层,斜斜洒落在城市高楼表面。寒风依旧凛冽,却少了连日以来的湿冷压抑,空气干净通透,吸进肺里带着刺骨的凉。
酒店顶层会议室,遮光帘第一次被全部拉开。
刺眼的自然光涌入密闭多日的房间,照亮桌面上残留的纸灰、装订碎屑、散落的签字笔。惨白的室内灯光被众人随手关闭,冰冷的人工白光褪去,温柔的自然光落在每个人脸上,将浓重的黑眼圈、苍白疲惫的肤色映照得一览无馀。
封标结束,投标落幕。
凌晨时分,陈郎带着专人护送,将加密封存的标书准时送至公共资源交易中心。递交、签收、登记、存盘,整套流程行云流水,没有出现半点纰漏。当标书被工作人员收走、送入封闭评标库的那一刻,持续半个月的封闭拉锯战,才算真正画上句号。
没有庆祝,没有喧闹。
熬过极致紧绷的高压期,所有人反而陷入一种空洞的疲惫。神经长期紧绷骤然松弛,浑身肌肉酸痛发软,大脑反应迟钝麻木,连最简单的抬手、起身都觉得费力。
印表机彻底停止运转,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夏雯靠在椅背上,仰头闭目,指尖轻轻揉捏酸胀的眼角。连日熬夜校对排版,她的视力明显下降,视线时常模糊干涩。桌面上堆放着清空的资料文档夹,原本密密麻麻的电子台帐已经归档锁定,计算机桌面干净空旷,再无不停跳动的修改批注。
王磊趴在桌上,沉沉小憩,呼吸均匀绵长。红色批注笔随意丢在台帐旁,纸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勾画痕迹,通篇都是前期核算的风险漏洞。土建人的疲惫向来直白,不懂掩饰,连日高强度的精神紧绷,早已掏空他全部精力。
钱子睿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沉默望着窗外。
阳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,少年眼下乌青厚重,面色泛着长期熬夜带来的病态惨白。半个月封闭投标,他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时,白天核对图纸、整理参数、记录询价台帐,夜里跟着复盘成本、修改资料、打磨技术方案。大脑长期处于高速运转状态,此刻停下工作,只觉得脑袋昏沉发胀,思维迟缓,连睁眼都觉得费力。
这半个月,他见过凌晨四点的印表机轰鸣,熬过无人说话的寂静深夜,看懂冰冷造价表背后的人心博弈。成长的代价,是透支身体换来的通透。
脚步声平缓响起,打破室内沉寂。
张望舒踩着平底皮鞋,缓步从隔壁商务间走出来。她依旧一身简约通勤正装,头发整齐束起,妆容干净素雅,哪怕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,脊背依旧挺拔笔直,不见半分佝偻。只是眼底深处掩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清冷的气场柔和了几分,少了谈判时的杀伐凌厉,多了几分人情温度。
她手里拿着几张崭新的纸质信封,信封封口整齐,边角平整,里面装着现金,厚度均匀一致。
张望舒没有刻意出声,只是轻轻走到桌旁,将信封逐一放在每个人手边。
清脆的纸张触碰桌面声,惊醒了浅眠的众人。
王磊缓缓抬头,揉着发胀的太阳穴;夏雯睁开眼眸,目光落在手边的牛皮纸信封上;钱子睿微微回神,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的信封处。
“投标奖金。”
张望舒言简意赅,语气平淡温和,没有多馀修饰,直白讲明缘由:“公司惯例。只要是项目部抽调人员参与集中封闭投标,无论岗位、不分资历,统一发放补贴奖金。不属于额外嘉奖,是公司明文规定的劳动报酬。”
在场众人都清楚中南建设的规矩。
建筑行业投标辛苦枯燥,封闭熬夜更是常态,圈内正规公司都会发放投标补贴。有的人按天结算,有的人按项目计提,中南最简单直接,但凡进场帮忙的项目部人员,统一标准,不搞区别对待。
钱子睿捏起信封,纸质粗糙厚实,指尖能清淅触碰到内部规整的纸币。
“拆开看看。”张望舒轻声示意。
他听话拆开信封,封口撕开,一沓崭新的红色钞票整齐堆栈,无褶皱、无破损,数量不多不少,刚好两千元。
两千元,放在大城市不算巨款,放在工地,却是实打实的血汗钱。
每一张纸币,都浸染着这半个月的熬夜晚睡、反复核算、枯燥校对。没有投机取巧,没有人情偏袒,纯粹是他靠着熬夜透支,一步步挣来的劳动酬劳。
“两千。”张望舒直白开口,敲定金额,“统一标准,人人一样。”
王磊捏着信封,习以为常,淡淡一笑:“还是老规矩,不多不少,干净利落。”
夏雯将奖金随手放进包里,语气轻柔:“每年投标季,全靠这点补贴撑着精神。”
在场唯有钱子睿,指尖捏着钞票,神色微微怔然。
这是他入职以来,第一次拿到正规项目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