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轮大风裹挟浓雾散去,留给工地的只剩刺骨低温。甲方下达的封顶死令压在项目部肩头,所有人神经紧绷,再无半分松弛。白日尘土翻涌、机械轰鸣,夜幕降临后,城南安置房依旧灯火长明,施工不曾停歇。
今夜无风,霜重露寒。
凌晨气温直直跌破零度,裸露的楼面混凝土表层凝出一层白霜,冰凉的钢筋触碰一下都刺骨发麻。黑漆漆的旷野之中,整片工地被大功率探照灯强行照亮,惨白灯光铺满楼栋板面,照亮钢筋、模板、冻土,也照亮一群裹着破旧棉服、麻木奔波的工人。
两班倒制度,正式落地执行。
白天人员休整,机械不停;夜里换班上岗,浇筑不间断。项目部把劳务班组硬性拆分,白班负责绑扎钢筋、支设模板,夜班专一进行混凝土浇筑、楼面收面,十二小时一轮换,人歇机不歇,硬生生把施工时间拉满。
夜里的工地,和白天完全是两个模样。
白日里阳光透亮,隐患一目了然,垫块偏移、钢筋间距、模板缝隙,任何弊病都藏不住;可夜幕笼罩之后,强光刺眼、阴影交错,视线本就受限,再加之人的惰性作崇,所有藏污纳垢的猫腻,全都顺着黑暗悄无声息冒了出来。
陆志辉把钱子睿排进夜班值守名单。
他直白告诉钱子睿,冬施赶工阶段,白班可以松懈,夜班绝对不能放水。黑夜是劳务偷懒的温床,也是质量隐患滋生的源头,新手施工员若是守不住夜班,这辈子都摸不透工地真实猫腻。
夜里九点,十一号楼准备开盘浇筑。
混凝土罐车排队停靠在施工道路上,罐体缓缓转动,沉闷的机械轰鸣划破夜色。泵车伸展修长臂架,笔直探上楼面,黑色输送软管微微晃动,粘稠的混凝土顺着渠道汩汩流出,带着水泥独有的潮湿腥气,混杂着夜里的寒霜,弥漫在空气里。
钱子睿裹紧深色工装,站在浇筑面边缘,脚下刚初凝的混凝土冰凉发硬。
夜里温度太低,呼出的白气转瞬消散在冷风中,耳朵、手指很快冻得发麻,僵硬到几乎握不住测温仪。楼面空旷无遮挡,灯光惨白刺眼,晃得人眼睛发酸,长时间盯着浇筑面,容易视觉疲劳,下意识放松警剔。
劳务工人果然开始偷懒。
振捣工握着振捣棒,随意插入混凝土表层,浅浅搅动两下便迅速提起,敷衍走过场,深处砼体根本没有振捣密实。气泡闷在混凝土内部,后期凝固成型,必然形成蜂窝麻面,甚至出现空洞缝隙。
钱子睿看得清清楚楚,压低声音喊住对方。
“插深一点,慢插慢拔,不要糊弄。”
中年工人抬眼瞥了钱子睿一下,眼底带着劳务惯有的敷衍与不耐,嘴上应声答应,脚下动作依旧拖沓潦草。等钱子睿转身去检查另一侧浇筑带,他又故技重施,振捣棒浮于表面,只求速度、不求质量。
黑夜之中,所有人都想着熬时间、混下班。
钱子睿没有客气,径直走过去,伸手按住振捣棒,强行压入混凝土深处,震感顺着手臂传遍全身,沉闷的震动声在夜里格外清淅。
“要么好好干,要么停下来返工。”钱子睿语气平淡,没有大吼大叫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,“夜里没人不代表可以偷工序,冻胀隐患后期谁都担不起。”
工人脸色难看,却不敢顶撞。
他们心里清楚,钱子睿年纪虽轻,做事却死板较真,不会象别的施工员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僵持几秒后,工人老老实实放慢速度,按照规范振捣作业。
不远处,陆志辉靠在剪力墙边,默默看了全程,没有上前插手。
等钱子睿处理完这段浇筑,他才踩着混凝土垫层走过来,嘴里叼着烟,烟雾在冷夜里快速飘散。
“夜里管控,别讲情面。”他吐出一口白雾,声音低沉,“白天施工做给甲方、监理看,所有人规规矩矩;黑夜施工全凭良心,劳务偷懒、糊弄、省力气,是刻在骨子里的通病。”
钱子睿点头,指尖冻得发红。
“冬天混凝土凝固慢,低温容易产生冷缝,夜里振捣不到位,后期楼面开裂、内部空洞,隐患全部埋在结构里面。”陆志辉目光扫过忙碌的工人,语气冷淡,“这种隐性遐疵,肉眼看不出来,等后期发现,早已定型,修补无从下手。”
钱子睿望向漆黑的夜空,没有星月,远处城市灯火模糊朦胧,和这片荒凉工地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界限。楼面上,泵车轰鸣、人声嘈杂,每一束灯光都透着仓促与浮躁。
为了封顶节点,所有人都在赶路。
十点半,猛子拎着保温桶上楼。
他穿着一件厚实的绿色军大衣,是工地统一配发的劳保标配,领口拉高遮住脖颈,手里提着满满一桶滚烫的蛋花汤,还有一摞厚实的搪瓷碗。寒夜里,温热的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