烈日悬在半空,整片安置房施工现场被刺眼白光笼罩,黄土地被晒得坚硬干裂,一脚踩下去,浮土碎裂,扬起薄薄一层灰。空气闷热凝滞,没有一丝通透的风,塔吊机械持续轰鸣,钢筋碰撞的脆响、泵车低沉的震动、工人沙哑的吆喝交织在一起,构成工地永恒不变的背景音。
钱子睿已经彻底适应了现场轮岗的节奏。
跟随焦大峰的这些日子,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拿着塔尺在基坑之间来回奔波的测量新人。白日里,他穿梭在施工现场,核对钢筋材料、排查施工隐患、陪同监理验收;暮色降临,别人收工休息,他留在项目部办公室,伏案整理资料、誊写验收记录、打磨专项施工方案。
日子依旧枯燥辛苦,身上工装永远沾满灰尘、水泥斑点,手掌新旧茧痕层层叠加,脖颈的晒痕界限分明,少年身上的书生气彻底被工地烟火磨平,取而代之的是工程人独有的沉稳与内敛。
这周的工作重心,是汇总前期所有进场原材料的验收资料。
安置房楼栋主体施工稳步推进,钢筋、砂石、水泥、模板源源不断进场,每一批材料都需要留存报验单、合格证、质保书、检测报告。资料需要分类装订、编号归档,整理成册后移交甲方,作为月度进度款拨付的核验依据。
上午九点,办公室空调低鸣,微凉的风冲淡了室内闷热。
钱子睿坐在办公桌前,面前堆栈着厚厚一沓纸质资料。白纸黑字,印章规整,一张张报审单整齐排列,他耐心核对每一份材料的进场时间、生产批号、检测结果,将错漏、缺失的资料单独标注,用笔在笔记本上工整记录补件清单。
焦大峰靠在一旁椅子上,指尖转动着黑色水笔,漫不经心地开口:“子睿,今天总部来人。”
钱子睿笔尖未停,随口问道:“来检查施工质量吗?”
“是商务部的张姐,张望舒。咱们中南公司的总经济师,也是陈老板身边最得力的左膀右臂。业内都叫她金算盘,是实打实的商务高手,手握一级注册造价师证书,心思缜密、算帐精准。外人很少知道,她还有一层隐秘身份——是陈老板的妻子。夫妻俩分工明确,相辅相成,陈老板主外,负责对外应酬、集成人脉资源、开拓市场承接新项目;张姐主内,把控公司内部成本、商务核算、结算创效,掌管公司所有经济命脉。”
钱子睿微微抬眸,心底生出几分好奇。
入职至今,他接触的大多是工程部人员:严谨刻板的陆志辉、温和通透的施总、沉默寡言的老高、圆滑世故的焦大峰。预算、商务、成本这类岗位,他只在大学课本里粗浅了解,从未在现实工地中真正接触,更不清楚商务人员在建筑公司里,究竟承担着怎样的职责。
“张姐平时待在总部,不会常驻项目部。”焦大峰掐灭烟头,语气郑重了几分,“每个月固定来一次工地,专门对接甲方对帐、核算月度进度款、梳理项目成本台帐。她资深预算员出身,加之一级造价师资质加持,成本测算、投标报价、结算创效样样精通,脑子精明、眼光毒辣,一笔一笔帐目从不会出错,整个公司没人敢在成本帐目上糊弄她。能拿到金算盘这个名号,靠的不是关系,是十几年实打实的硬本事。中南公司能稳步发展,靠的就是夫妻俩一外一内、一拓一控;老板在外拿项目铺路,她在内卡死成本、守住利润,缺一不可。”
钱子睿默默记下这个名字,张望舒。
在他固有认知里,工地的内核永远是施工现场:把控质量、追赶工期、管控安全。他一直以为,只要把工程干好、把施工做好,项目便是盈利的。可焦大峰特意提及,让他隐隐明白,建筑行业远不止施工这单一板块。
约莫上午十点,项目部门口传来沉稳的轿车引擎声。
一辆黑色轿车平稳停靠在板房门口,车身干净整洁,与周围尘土飞扬的环境格格不入。车门打开,先走下来一位穿着干练正装的女人。
张望舒一身简约通勤穿搭,深色衬衫剪裁得体,袖口整齐挽至小臂,头发一丝不苟束在脑后,妆容清淡素雅,没有夸张饰品,周身透着成熟职场人的利落与冷静。她身姿挺拔,步履沉稳,没有普通人来到工地的局促与不适,眼神通透清亮,目光扫过杂乱的板房区,神色淡然,不见半分嫌弃。
施总和陆志辉闻声出门迎接,平日里气场强硬的两位管理层,在她面前态度谦和,礼数周全。
“张姐,一路辛苦了。”施总伸手寒喧,语气客气敬重。
张望舒淡淡一笑,声音清亮温和,不尖锐、不拖沓:“不用客气,例行过来对帐,核对本月进度产值,把款项流程理顺。”
她说话语速平缓,逻辑清淅,每一句都直白切题,没有多馀客套的空话。即便身处简陋嘈杂的工地板房,依旧自带沉稳气场,从容又笃定。
一行人走进项目部办公室,空旷的屋内瞬间热闹起来。
焦大峰起身让座,钱子睿下意识收拾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