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一点,章宸在补天区做了一件很少做的事:他把所有参与补天的内核工程师召集到了调度屏前,不是开会,而是让每个人把自己当前最卡脖子的那个问题写在一张便签纸上,贴在调度屏旁边的白板上。
四十七个人,四十七张便签。
章宸没有按模块分类,没有让人讲解,只是自己站在白板前,一张一张地看。版图验证的深规则检测复盖率不够、时序分析在某类复杂时钟结构下的收敛慢、物理设计规则库在先进工艺下的缺失、标准单元库适配的验证周期太长——每一条都写得很克制,没有夸张的形容词,只有问题本身。
看完后,他把白板上最集中的七个问题圈了出来,然后说了三句话。
“第一,这七个问题,六周内必须全部解决。不是‘尽力’,是‘必须’。第二,从现在起,补天区的所有资源按这七个问题的优先级重新分配,其他非内核任务全部暂停或外包给高校协同团队。第三,每个人手里的便签不要撕掉,问题解决了再撕。”
没有人提问,没有人质疑优先级。
四十七个人回到工位后,补天区的键盘声比之前更密了,但说话声更少了。这是一种在极限压力下才会出现的工作状态——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,每个人都知道旁边的人也在做同样重要的事,不需要沟通,不需要确认,只需要把各自手里那根线拉到最紧。
中午,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少了两成。
不是大家不吃饭,而是很多人把饭从食堂打回了工位。天衡5产线边的临时用餐区坐满了穿着防静电服的操作员,补天区的几张空桌上摆着还没打开的外卖盒,车规芯片验证组的会议桌旁边堆着几个已经凉透的三明治。
陈醒也在食堂吃的饭,一个人坐在角落,面前只有一碗面。
他吃得很慢,不是没胃口,而是在用这段不被任何人打断的时间,在脑子里过那张风暴应对全领域作战图。七条主战线——工具链、制造、人才、市场、数据、标准、外交——每一条的当前状态、薄弱环节、资源匹配、时间窗口,像七条并行运转的线程,在他脑子里一刻不停地跑。
吃到一半时,李明哲端着一盘几乎没怎么动的饭坐到了他对面。
“欧陆那边又出了一个信号。”李明哲压低声音,“一个中立性质的技术政策论坛今天发布了一份讨论文档,标题叫《技术环境多元化与供应链轫性再思考》。文档本身没有结论,但主办方背景很特殊——它不是亲未来科技的,也不是火龙联盟的,而是一直在中间摇摆的那类机构。他们愿意发这种东西,说明中间派也在做风暴前的思想准备。”
陈醒放下筷子,看着李明哲:“有没有可能,在风暴真正起来之后,中间派会主动提出一种‘不选边站’的第三种技术合作框架?”
李明哲沉默了几秒,然后缓缓点头:“有这种可能性。但现在还不能确定他们是真想造第三把椅子,还是只想在两边压价。”
“那就继续盯。”陈醒重新拿起筷子,“如果第三把椅子真的有人愿意造,我们不能等它造好了再坐上去。”
下午两点,许承在天机云调度中心里跑完了海上数据计划的第二轮修复验证。
十五个问题里十三个已经确认修复,剩下两个需要更长的验证周期,但不会影响第三轮全量演练的时间表。他把验证报告同步给了陈醒,同时在最后加了一行个人备注:“第三轮演练拟提前至十天后进行,届时将首次测试低轨道数据中继原理验证信道。”
这行备注他没有提前和陈醒沟通,但写完后就发了出去。
陈醒的回复在四分钟后到了,只有一句话:“低轨道信道不需要在第三轮演练中达到可用标准,只需要证明原理成立。”
许承看到这条回复,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。陈醒不是要求他一步登天,而是允许他先证明这条路走得通。这就够了。
下午四点,林薇从追光材料实验区出来,摘下护目镜,在走廊里站了十几秒。
第二轮关键样本验证刚刚跑完一组数据,主腔体材料在热循环测试中的表现比第一轮好了不少,但距离“可工程化的长期生存边界”还有一段距离。她已经在脑子里排好了下一轮实验的参数调整方向,但今天她决定不继续了。
不是因为累了,而是因为她需要让团队休息。
追光的材料实验组已经连续高强度运转了快三周,如果再不停下来喘一口气,人的判断力会开始下降。在材料科学这个领域,判断力下降意味着实验设计出现系统性偏差,而系统性偏差比实验失败更可怕——它会让你在错误的方向上越跑越远,还以为自己在进步。
她回到办公室,给团队发了一条消息:“今晚所有人七点前离开,明天上午休息半天,下午两点再开始。”
消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