硬座车厢里,烟雾、汗味、泡面和各种方言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幅90年代人口流动的鲜活图景。
陈醒靠在窗边,玻璃冰凉的触感通过脸颊传来,窗外是飞驰而过的零星灯火,映照着他深邃的眼眸。
坐在对面的张伟,脑袋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,最终抵在小桌板上沉沉睡去,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有钱和重要文档的帆布包。
刘强则借着昏暗的顶灯,还在翻阅一本《仿真电子电路基础》,眉头微蹙,仿佛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到解决未来难题的钥匙。
而赵海,坐在陈醒旁边,身体随着车厢轻轻晃动,他闭着眼,但手指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,仿佛在虚拟的键盘上继续调试着那些未完成的代码。
离开熟悉的京城和中科村,踏上这片完全未知的土地,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场豪赌。
陈醒看着身边三位伙伴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有对未来的不确定,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。是他,将大家带上了这条看似荆棘密布的道路。
“呜——” 火车的汽笛长鸣,划破寂静的夜空。
张伟一个激灵醒了过来,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看向窗外依旧浓重的夜色:
“到哪儿了?”
“刚过郴州,进入东广地界了。”
陈醒看了看手腕上那块老旧的海上牌手表,时针指向凌晨三点。
“也不知道深城那边……到底什么情况。”
张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。
东海汉卡的封杀,象一片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。
“特区,政策灵活,靠近香江,机会肯定比中科村多。”
陈醒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,
“关键在于,我们能不能找到对的门路,以及,我们带来的‘东西’够不够硬。”
他说着,目光扫过赵海身边那个同样不起眼的行李袋,里面装着已经完成最终测试和软件固化的汉卡原型,以及刘强优化后的精密PCB布线图。
赵海睁开了眼睛,镜片后的目光清醒而坚定:
“软件部分,我反复测试过,在不同配置的286、386上都跑过,稳定性没问题。只要硬件生产不出纰漏,性能碾压东海汉卡是确定的。”
“硬件生产……”
刘强合上书,叹了口气,
“就怕深城的作坊,也象王师傅那样,被东海的影响力吓住,或者手艺根本达不到要求。”
“所以我们不能只找作坊。”
陈醒接过话头,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剪页,
“看看这个。”
张伟凑过去,借着微弱的光线,看到剪报上是一则不大的GG:
“深城格赛电子配套市场隆重招商,汇聚国内外电子元器件,提供一站式采购服务……”
旁边还有一篇短讯,报道了特区一家名为“华强”的电子厂,引进了霓虹二手贴片机,承接小批量、高精度电路板焊接业务。
“这是……”
张伟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这是我托人在图书馆查到的上个月《南方日报》的信息。”
陈醒解释道,
“深城和京城不一样,这里的市场更开放,机制更灵活。我们不仅要找到能焊汉卡的厂子,还要找到稳定、便宜的组件渠道。东海的手再长,想在特区完全拢断,也没那么容易。”
这番话象一剂强心针,让众人的精神为之一振。希望,仿佛随着南下的列车,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重新点燃。
两天一夜的颠簸后,火车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驶入了深城火车站。
走出车厢,一股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,与京城干冷的空气截然不同。
车站广场上人声鼎沸,操着各种口音的人们行色匆匆,远处,吊塔林立,一片片工地正在热火朝天地建设,整个城市都弥漫着一种“时间就是金钱,效率就是生命”的紧迫感。
他们没有耽搁,按照事先打听好的路线,直奔格赛电子配套市场。
市场的规模远超他们的想象,琳琅满目的电子组件摊位一眼望不到头,各种型号的电阻、电容、芯片、接插件应有尽有,许多还是直接从香江过来的进口货。
叫卖声、询价声、打包声不绝于耳,空气里都仿佛流动着金钱和机遇的味道。
陈醒让张伟和刘强一组,拿着组件清单去询价、比货,重点是27C1024 ROM和那几种74LS逻辑芯片。
他自己则带着赵海,直奔市场管理办公室,打听那家“华强电子厂”的地址。
事情比预想的要顺利。
在特区,只要有须求,有订单,似乎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