底了。
围宫第六天,宫里储水桶里的浑水已经见底。阿济格命人把剩下不到五桶水平均分给守宫的白甲兵,每人一小瓢。分水的时候一个正黄旗的白甲老兵抢了旁边镶蓝旗年轻弓手的水瓢,两个人扭打在一起,老兵把年轻弓手按在地上用拳头砸他的脸,年轻弓手从腰间拔出匕首捅进了老兵的腋下。老兵捂著伤口倒在水桶旁边,血把桶边那点浑水染红了。阿济格拔出弯刀把那个年轻弓手一刀劈翻,然后把刀插在地上,面无表情地让人把两具尸体抬出去。没有人再敢抢水了。桶旁边溅出来的水珠被人用手指蘸起来抹在嘴唇上,连渗进石板缝里的水渍都有人趴下去用舌头舔。
殿里,努尔哈赤的嘴唇已经裂到说不出话了。阿巴泰把最后半瓢水端到他面前,水是浑的,瓢底沉着细细的泥渣,水面漂著一层灰白色的浮沫。努尔哈赤低头看着瓢里那点浑浊的水,用缠满布条的手背把瓢推回去。阿巴泰跪在火炕前,双手端著瓢不肯收回去,低声说:“父汗,你喝一口。你不喝,儿子跪在这儿不起来。”努尔哈赤沉默了很久,低头把嘴唇凑到瓢边,抿了一小口,然后再次把瓢推回阿巴泰面前。阿巴泰把瓢端起来,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水倒进一个空了多日的小皮囊里,塞进阿济格手里——父汗只抿了一口,剩下的留给外面的兵。
围宫第七天,宫里连最后一桶浑水都分完了。辅兵把桶底的湿泥刮出来捏在手里攥紧,指缝里勉强挤出几滴黄褐色的泥水,滴在干裂的嘴唇上,嘴唇湿了一下又立刻干了。几个弓手蹲在井口旁边往下扔火把,火把掉进井底照亮了干涸的井底,井底的淤泥已经干得裂开了拇指宽的缝,缝隙里别说水,连潮气都没有了。有人把铁盔伸进井口等了一整夜,以为夜间会有露水渗出来,第二天早上铁盔里还是干的。
杨昭在第七天傍晚让人往宫门内射进最后一批劝降信。信是写在从马林辎重车上拆下来的桦树皮上的,桦树皮上写着:“今日井底干透,宫中断水已逾两日,再耗无益。今日子时前出降者既往不咎,子时后不开门者不复劝。”落款处盖著杨镐的经略使铜印。劝降信被绑在弩箭上射进宫墙内,弩箭钉在殿门上、柱子上、马桩上。几个守宫的白甲兵把桦树皮从柱子上扯下来,递给阿济格。
阿济格把桦树皮拿到努尔哈赤面前。努尔哈赤低头看着桦树皮,双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动,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遍,然后把头转向殿门外。阿巴泰站在殿门口,手里握着他那把已经削了无数次的最后几根箭杆,指节把箭杆捏得吱吱响。阿济格站在他身侧,手里握著那根断了两次又重新接上的马鞭,马鞭的鞭梢被拧得变了形,他不停地把它往另一只手里拍打。
夜幕彻底降下来。宫墙上的火把已经全部熄灭了——没有油了。宫城陷入一片黑暗,只有殿外偶尔有人影晃动,是蹲在井口旁边还在不死心地往下看的几个老兵。他们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又细又长,像几根枯枝插在井台边上。远处明军营地里的篝火映在云层底部,把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。宫城和明军营地之间只隔着一道矮墙,但墙两边的人活在两个世界里——墙外有火有热汤有活路,墙内只有渴和饿和在黑暗里越来越放大的恐惧。
(第42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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