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,或许是感受到了三份同样沉静、专注且带着善意的“存在”,沈传师的虚影极其缓慢地转过头,目光平静地投向李宁三人。那目光清亮而深邃,没有审视,没有疑虑,只有一种学者见到可能同道时的、淡淡的探究与包容。
他没有开口,但一种清晰而平和的意念,如同研墨时墨汁化开的涟漪,轻轻荡漾在三人心间:“观君等气息沉静,似非俗客。此间清寂,乃某习静、玩味古法之地。君等来此,是欲观碑,还是有所询?”
这意念开门见山,平和直接,符合其学者兼艺匠的身份。
李宁上前半步,没有拱手(那动作在此刻可能显得突兀),只是微微颔首,将自身那份“诚心正意、愿闻其道”的心念,混合着清晰的敬意,以同样平和的方式传递回去:“后学李宁,与同道季雅、温馨,机缘巧合,得入此清寂之地。感先生墨韵沉静,笔意内敛,心向往之。晚辈愚钝,少年时亦曾戏墨,深知点画之难,法度之严。今见先生立于斯,气象浑然,如见古之善书者凝神之态,心中敬慕,难以言表。冒昧叨扰,不敢妄称请教,只愿静立一旁,感受先生追摹古法、陶铸心神之境界,若蒙不弃,或可效仿一二。”
这番话,完全以“后学”、“同道”自居,表达对书法艺术的亲身实践(虽浅)与深知其难,对沈传师则直接赞美其“气象”如古之善书者,并将目的定为“感受境界”、“效仿一二”,姿态极低,诚意十足,且完全契合此地的艺术氛围。
沈传师的虚影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、如同古井微澜的波动。他一生与笔墨为伴,与古人心印相交,最是懂得“知音难觅”。李宁这番话,虽未涉及具体技法,却直接点出了他艺术追求的核心——“追摹古法、陶铸心神”,并表达了真诚的“感受”与“效仿”之意,这无疑是一种深层次的认可。
“少年戏墨,亦知甘苦。”沈传师的意念传来,语气依旧平和,却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,“然书法之道,毕生难穷。某终日于此,不过与古人为友,与笔墨为敌,聊以卒岁罢了。君等欲感受,便请自便。此间碑帖,某之心迹,皆在方寸之间,静观即可得。”
他并未表现出排斥,甚至默许了他们的旁观,但话语中那“聊以卒岁”四字,却隐隐透出一丝长久沉浸于此道后、或许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、淡淡的倦意与自嘲?这正是司命可能悄然植入的、那丝“意义冷寂”的苗头。
李宁捕捉到了这丝极其微妙的情绪,但他并未点破,而是顺着其意,更加沉静地“观”了起来。他的目光(心神)缓缓扫过虚空中那些隐隐浮现的“字迹”流光,仿佛在认真欣赏、揣摩。季雅和温馨也静立不动,温馨通过玉尺,将自身对这片“墨韵”天地的沉醉与理解,化作最轻柔的共鸣波纹,悄然传递开去。
这片领域的“静”,仿佛因多了三份懂得欣赏的“静”,而变得更加深邃、丰盈。
然而,司命的“惑”力,如同最顽固的污渍,总会寻隙而入。就在这片宁静似乎要永恒持续下去时,虚空中那些代表着沈传师毕生临习、创作成果的“字迹”虚影,其边缘处,极少数几个似乎代表着“不满意之作”或“未能完全捕捉古人神髓之作”的残影,极其细微地黯淡、模糊了一下,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。同时,那弥漫的“墨韵”深处,仿佛传来一声极轻、极远的叹息,似是那些被沈传师奉为圭臬的古人法帖原迹,在历史长河中逐渐漫漶时发出的、无人听闻的哀鸣。
沈传师虚影那平静的面容上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周身那温润的墨玉光华,似乎也随之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瞬,流露出一丝极淡的、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……怅惘?
李宁知道,此刻不能回避这丝“怅惘”,但也不能粗暴地“安慰”或“激励”。他依旧保持着“观”的姿态,却将一道融合了“典”(传承)、“笺”(韵致)、“朴”(本真)、“恕”(理解)的澄澈心念,如同一点最纯净的墨滴,轻轻滴入那片微起涟漪的“墨韵”之中:
“先生,‘与古人为友,与笔墨为敌’,此八字,道尽书家三昧。晚辈静观此间气象,忽有所感。”
沈传师的意念微微一顿,示意他继续说。
“晚辈感佩者,非独先生笔下点画之精严。”李宁的心念如同笔锋,缓缓推进,“更是先生这份‘终日于此’的专注,这份‘以古为友’的谦卑,这份‘以笔墨为敌’的执着。每一笔的起落,每一次的临仿,皆非简单重复,乃是先生全副心神与古人精神、与笔墨特性、与当下纸绢的刹那交会。此交会之瞬间,先生之生命、古人遗意、笔墨灵性,三者共鸣,共铸一点一画。此一点一画,便是一个完整而鲜活的小宇宙,一个精神事件。其价值,在诞生之刹那,已然圆满,已然不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