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的瞬间,整座图书馆开始震颤。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地震,而是更深层的东西——书架上的书籍无风自动,书页哗啦啦翻动,那些印刷在纸上的文字像是活了过来,扭曲、挣扎、试图从纸面上挣脱。一些书脊上浮现出虚影:佛陀拈花微笑、老君骑牛出关、孔子杏坛讲学但这些神圣庄严的形象此刻都在颤抖,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拖拽到理性的审判台前。
“是‘质询场’!”季雅急声道,“范缜的‘神灭论’思想正在具象化,它质疑一切超自然存在,质疑灵魂不灭,质疑因果报应——这种纯粹的唯物主义正在冲击周围所有的文脉碎片!”
温馨已经将玉尺插在地上,靛蓝色的光晕以尺身为圆心扩散开来,形成一个直径三米的稳定领域。“澄心之界”展开,暂时隔绝了外部混乱的质询波动。但李宁能感觉到,玉尺在剧烈颤抖——范缜的“质疑”之力太过纯粹,它不像攻击,而像一种无处不在的分解,试图将一切非理性的、信仰的、情感的东西还原为最基本的物质构成。
“范先生。”李宁上前一步,铜印的光芒在掌心流转,“您说的道理,可否容后世晚辈请教?”
范缜的目光转向他。那双眼睛里的火焰稍微减弱了一些,转化为一种审视的锐利:“后世?今是何世?”
“距离您生活的时代,已过去一千五百年。”
“一千五百年”范缜低声重复,手中的竹简发出一声轻响,“那么,我且问你:这一千五百年间,可还有人信神佛不灭、因果轮回?”
李宁怔了怔。这个问题太直接,直接到让人不知如何回答。他可以撒谎,可以说“早已无人相信”,但那违背了守印者的本心;他可以如实说“很多人依然相信”,但那可能引发更激烈的质疑。
就在这时,图书馆的大门被推开了。
不是被手推开,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“融化”开的——铁质的门扇像蜡烛一样软化、流淌,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银色的液体。从那滩液体中,走出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身影。
司命。
祂今天的装束格外正式,黑西装、白衬衫、暗红色领带,手里甚至还拄着一根银头手杖。但那张脸依然是模糊的,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,只能看见嘴角那抹永恒不变的、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范先生的问题,我来代答如何?”司命的声音温和有礼,像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学者,“一千五百年过去了,信者依然如过江之鲫。他们烧香拜佛,祈求来世福报;他们畏惧地狱,行善只为积德;他们甚至相信,人死之后灵魂不灭,可投胎转世,可往生极乐——荒诞,不是吗?”
范缜转过身,看向这个不速之客。他眉头皱得更深了:“你是何人?”
“一个与您有相同困惑的人。”司命缓步走近,手杖的银头敲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哒哒声,“我也无法理解,为何如此浅显的道理——形谢神灭,如刃没利消——世人就是不肯接受。他们宁愿相信虚无缥缈的来世,也不愿正视眼前的真实。”
“你赞同我的观点?”
“何止赞同。”司命在距离范缜五步处停下,微微欠身,“我认为您的《神灭论》写得太温和了。您还在用比喻,用类比,用逻辑推导——何必如此麻烦?直接告诉他们:没有神,没有佛,没有灵魂,没有报应。人死如灯灭,一了百了。这样不是更痛快?”
范缜沉默了。他盯着司命那张模糊的脸,许久,缓缓摇头:“不。你不是赞同我,你是在利用我。”
“哦?”
“我着《神灭论》,是为破虚妄、明真理。真理需论证,需思辨,需让人心服口服。”范缜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握着竹简的手收紧了些,“而你——你想要的是摧毁,是让人陷入绝望,是抽掉一切支撑之后的看着人坠入虚无。这不是求真,这是为恶。”
司命笑了。那笑声很轻,但在空旷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刺耳:“范先生真是敏锐。但您想过没有,您的‘真理’,本身不就是最锋利的刀吗?您看——”
祂抬起手杖,指向周围那些还在颤抖的文字虚影:“这些信仰,这些寄托,这些让人在苦难中还能活下去的幻想——它们在您的真理面前,不堪一击。我只是帮您走完最后一步:既然神佛不存在,因果不存在,来世不存在,那人为什么要行善?为什么要忍耐?为什么不趁着活着,为所欲为?”
手杖的银头忽然迸发出暗红色的光。那光芒像血,又像锈,迅速污染了周围的空气。被红光触及的书架开始腐朽,不是自然的朽烂,而是某种加速了千万倍的腐败——木材化为粉末,纸张变成灰烬,那些挣扎的文字虚影发出无声的尖叫,然后彻底消散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“司命在催化‘质疑’!”季雅喊道,“祂要把范缜的理性思考扭曲成彻底的虚无主义!”
温馨的玉尺嗡鸣得几乎要裂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