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。”李宁只说了一个字,却蕴含着千钧之力,宣告着决战的时刻已经到来。
意识回归的刹那,最先涌入感官的,是湿热、沉闷、混杂着草木腐烂与泥土腥味的空气,还有那无处不在的、令人昏沉的粘滞感。李宁缓缓睁开眼,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座古朴而略显陈旧的岭南官署大堂之中。堂内陈设简洁,几案上堆放着竹简与纸张,有些已经卷边发黄,墙上挂着一幅描绘山川形势的地图,墨迹深浅不一,显然经过多次修改。然而,所有的器物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强行压抑的、如同即将决堤的洪水般的焦灼感。窗外,蝉鸣依旧疯狂,阳光透过稀疏的窗纸,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,仿佛也在不安地晃动。远处,似乎有隐约的、沉闷的敲击声传来,如同巨石滚落的轰鸣,那是开凿工程仍在继续的声音,也是压在张九龄心头的一块巨石。
季雅和温馨已经出现在他身旁。季雅手中那份厚重的《“壅川之惑”应答预案》已被她化为数据流,储存在《文脉图》中,随时可以调用。温馨的玉尺,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、如同被水流冲刷过的鹅卵石般的温润光晕,尺身上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历史影像在缓缓流动、变幻,如同一部无声的史诗。
“《文脉图》显示,张九龄的意识核心就在后堂的书房。”季雅压低声音,语气凝重地说道,“司命的‘十绝幻境’已经启动,正在对他进行最后的‘壅川’仪式!我们必须尽快赶到!”
三人放轻脚步,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响,如同融入阴影的猎手。温馨自然而然地打头阵,她将玉尺离地寸许,温润的“天通”光晕如同探照灯一般扫过大堂。光晕所过之处,那些蒙尘的器物仿佛被注入了生命,短暂地恢复了昔日的光彩——竹简上的字迹清晰起来,地图上的山川河流仿佛在流动,几案上的茶杯似乎还残留着热茶的香气——却又在下一秒重归沉寂,更添几分诡异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强行压抑的、火山即将喷发前的窒息感。
越靠近书房,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自我怀疑与巨大压力就越发明显。厚重的木门虚掩着,门内传来极其细微的、如同钝器刮擦石板的刺耳声响——那是张九龄在无意识中用手指用力按压着书桌边缘的声音,指甲与木头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,更是他内心被“壅”之力阻塞时发出的痛苦呻吟。
“吱呀——”
木门毫无征兆地自行敞开,一股灼热而滞重的气浪扑面而来,带着焦糊与霉变的混合气味,仿佛来自深渊的呼吸。
司命的黑影如同凝固的墨汁般从门内涌出,凝聚成一个由淤泥与枯枝构成的、面目模糊的形体。它的声音像无数条湿滑的毒蛇在枯叶上爬行,又像深潭底下沉闷的鼓响,阴冷而粘滞地撕裂空气:“张九龄!你这沽名钓誉的伪君子!看看你造下的孽吧!大庾岭的每一块石头,都浸透了十万民夫的血汗!每一条新开的路基,都埋葬着因瘴疠而死的冤魂!你所谓的‘通途’,不过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的虚幻泡影!你所谓的‘远见’,不过是加速民力枯竭的催化剂!今天,我就用这‘壅川之泥’,将你连同你的‘功’,你的‘过’,你的‘理想’,你的‘罪孽’,统统堵塞、淹没!让你永世不得翻身,成为警示后世官员的永恒笑柄!”
恶毒的诅咒声如同引爆的沼气,震得整个大堂簌簌落灰,梁上的蛛网也随之飘摇。黑影在狂笑中迅速膨胀,化作一个遮天蔽日的淤泥漩涡,中心压力急剧升高,将空气挤压得扭曲变形,光线在其中也发生了怪异的折射。
书房之内,张九龄的虚影独自伫立在巨大的舆图前。他并未穿着宰相的紫袍,而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官服,形容憔悴,眼窝深陷,曾经清癯俊逸的面容此刻布满了深刻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忧虑,两鬓甚至已染上风霜的痕迹。他双目紧闭,眉头紧锁成一个“川”字,双手死死抓着舆图的边缘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仿佛要将它揉碎在自己的掌心。他时而猛地睁开眼,望向窗外那片象征着无尽阻隔的莽莽群山,眼神中充满了不甘与挣扎,如同被困的雄鹰;时而又低下头,喃喃自语,声音嘶哑破碎,如同风中残烛:“我……我开此道……为的是利国利民……为的是打通南北……为何……为何都成了罪孽?!为何……天下人都质疑我?!我……我到底……错在哪里?!”那声音中蕴含的痛苦与迷茫,足以让闻者心碎。
李宁、季雅、温馨三人对视一眼,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对方的理解与决心。他们没有再多言语,默契地在张九龄对面站定。一张无形的、同样巨大的琥珀色古镜在他们面前缓缓浮现,镜面之上,清晰地映照出开凿的艰辛、环境的恶劣、技术的瓶颈与随之而来的灾难性后果——民夫倒毙的惨状、官员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