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能感受到她单薄肩胛骨的形状,甚至能察觉她十分僵硬的背脊。
她手里的小木枝停留在他后背,小声问:“怎么了?我刚刚真打疼你了吗?”
陆希泽摇摇头,手臂蓦然收紧,又克制住缓缓、彻底放开:“长嫂,以后不论发生什么,在我心中,永远都会将您当作长辈敬重。”
“……”
夏漾漾如遭雷劈。
37度的嘴,怎么能说出十八层地狱般可怖的话。
她立即推开他:“你这语气听上去晦气,以后不准再说了。”
说完,也不管他什么反应,朝下山的方向离去。
回去的火车上,一人一统商议了半天也没搞明白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错。
她做戏很讲究格调,即便做的是柴米油盐的活儿,可举手投足都展现的是自己十八岁青葱少女的含苞待放劲儿。
机灵可爱到不行。
怎么会真被当“妈”?
但毋庸置疑的一点就是,计划必须提前了,下一次下火车她就要捅破陆少淮出轨的窗户纸。
*
越靠近北平,陆希泽心揪得越紧。
他必须赶在回到陆府前,把这个消息告诉长嫂,若让她自己撞见,她只会怪他不早告诉她,把她一个人蒙在鼓里,甚至怀疑他的立场。
可每当话到喉咙,嘴都像被针线缝死一般。
眼看下一站就到了,这次的站点风景十分有名,听说还有一座祈福寺庙,里面有一株千年梧桐树,祈福的红绸挂满枝干。
他看了眼正托腮不知在发什么呆的小姑娘。
不如就去那儿说吧,心情再差,看到广阔的天地也都释怀了。
香山寺在山头,每年全国各地跑来这儿烧香、拜佛、祈福的人不少。
两个人跟僧人要了红绸,用笔分别写下祈愿。
陆希泽以往是不信神佛的,但身边的小姑娘握着毛笔,写得极为认真,一字一顿,不像祈愿,倒像是在许下郑重的承诺。
她抿着唇,睫毛低垂,在白如玉瓷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的阴影。
他移开视线,重新看向自己手中那片空荡荡的红绸。
若这满树红绸、这袅袅香烟、这千年古木,真能聆听凡俗之愿……
最终,他落笔了。
笔走龙蛇,力透布背,是他一贯的风格。
河清海晏,
所愿皆安。
他写完,把笔放回去,才注意到身侧的小姑娘一直在看自己写的东西。
“长嫂写的什么?”他问她。
她抿着嘴,有些寂寞地笑了笑:“我没多么远大的报负,只盼着少淮能早些醒来。”
陆希泽心里又不免一酸,朝她伸出手:“我帮你挂在高处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她摇了摇头,望向那株华盖亭亭、红浪翻涌的千年梧桐,“你的愿望,是为天下人所祈,该挂在高处,让神仙一眼便看见。”
她目光从高处的枝叶,落向低处那些缠绕着、更易被触碰的枝桠。
“而我这个……只是个人的一点痴念。都挂在那么高的地方,神仙哪里看得过来?”
她说着,知足地笑了一下,踮起脚,仔细地将那片红绸,系在了一个低矮的、旁逸斜出的枝桠上。
陆希泽目光扫过,心头蓦然一紧。
只见她写着:“愿为庭中柏,岁寒不改青。待得东风至,共听燕归声。”
“庭中柏”喻己,“岁寒”是艰难时局,“东风至”、“燕归声”既盼春来,更盼人归。
这哪里是小女儿家的痴愿?这分明是一纸清寂又倔强的自白书。
陆希泽五味杂陈,默不作声地将自己的红绸挂在高处。
这世间,若真有神仙,他只祈望神仙能垂怜。
先看见那低处最执着的愿望。
挂完红绸,小姑娘心情看上去不错,陆希泽估摸着正是开口的最好时机,于是,他唤了她一声:“长嫂。”
“嗯?”
“有一件事我——”
“希泽?!!”一道惊喜高亢的男声从身后响起。
陆希泽到了嘴边的话被截断,他回头看去,只见一个高挑俊武的男子在朝他兴奋地挥手,唯一一点可惜的是,他没有左臂,一只眼睛也瞎了。
这人叫张望,当年在军校两人做过四年同窗,后两人一同为陆少淮效力,在战场上出生入死,是过命的交情。
直到张望在战争中受伤,才退伍回家养伤,万万没想到会在香山寺碰见。
“张望?!”陆希泽回身迎上去,两人狠狠地、结实地抱住彼此。
“他娘的!真是你小子!”张望手掌用力拍着陆希泽的肩膀,发出沉闷的声响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