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数画面铺天盖地涌了进来。
快得像有人按住了电影的快进键,又慢得能让他看清每一粒尘埃的飘落。
他看见白色的尘埃还在往下落。
一层。
又一层。
压垮了最后一根还竖着的草茎,填满了所有的沟壑和城市的街道。
曾经波光粼粼的水洼结了冰,然后被灰盖住,变成了灰白色的硬壳。
风在空旷的大地上刮了一千年,把尘埃吹成了连绵的沙丘。
冰盖在大地上结了又融,融了又结,在岩石上刻下了一万道深深的裂纹。
没有光。
没有声音。
整个世界是一片死寂的白。
然后他看到了地下。
在那些被祖先们挖出来的,深不见底的矿洞里,还有一点点微弱的绿光在晃动。
几百个瘦得只剩一层膜的小东西挤在最深处,靠着岩石缝隙里渗出来的一点点水和矿物质活着。
它们的鞭毛脱落了大半,身体变得比以前更透明,也更坚韧。
一个倒下了。
另一个出生了。
它们的“骨头”在矿道的角落里堆成了小山,新的生命踩着祖先的骸骨,继续往更深的黑暗里挖。
钟乳石的尖儿往下滴了数百万滴水,才在地上积出一个小小的水潭。
矿洞被挖得四通八达,像一张巨大的网,遍布了整个地下世界。
它们的皮肤慢慢变得不怕那些白色的粉末,它们的身体能在没有阳光的地方存活。
一代。
又一代。
没有人再记得地面上的样子。
没有人再记得绿色是什么颜色。
直到有一天。
一道微弱的光,从矿洞最顶端的裂缝里漏了下来。
第一个爬上去的小东西,在洞口站了整整一天。
它抬起头,看到了天空。
虽然那天空还是灰蒙蒙的,虽然阳光淡得几乎看不见,但那是光。
是它们的祖先在数万年里,只在传说里听过的光。
它跌跌撞撞地跑回地下,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所有的人。
于是它们开始往上爬。
踩着数万年的骸骨,踩着无尽的黑暗和寒冷,一点一点地,爬出了地面。
第一株绿芽,在一块白色的岩石缝里钻了出来。
然后是第二株。
第三株。
绿色像潮水一样,慢慢漫过了灰白色的大地。
白色的尘埃被雨水冲进了泥土里,变成了滋养万物的养分。
河流重新开始流淌,鸟儿(如果它们能被称为鸟儿的话)重新在天空中飞翔。
它们在废墟上重建了城市,它们在曾经被末日覆盖的土地上,繁衍生息。
新的孩子出生了。
它们从来没有见过白色的雪。
它们从来没有听过末日的传说。
它们以为这个世界,从来就是这么绿色,这么温暖,这么生机勃勃。
画面突然停住了。
周临安猛地回过神来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额头全是冷汗,手指死死地抠着玻璃缸的边缘,全身绷得发紧。
眼前还是那个玻璃缸。
还是那片绿油油的、长得无比茂盛的苔藓。
阳光还是那样暖暖地照在上面。
可他刚才,亲眼看完了整整一个纪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