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安茶楼的檐角结着冰棱,掌柜佝偻着背,额角冷汗涔涔:“户部已经征过商税,眼下年关将至,到处都要用钱,我、我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啊!”
“户部征税。”赵暮啜了口茶,瓜子壳随口吐在地上,“户部收税关我们屁事?我们是来收租的,他们一年征两次,我们就收一次,你们还推三阻四,每次都要催。”
掌柜面上铁青,嘴角不自禁地抽搐了几下,敢怒不敢言。
黑衣,佩刀,红耳坠,修罗场的标志,他们明面上收租,实则收的是护商银,商户们也敢怒不敢言。
“麻利点。”赵暮又嗑开一颗瓜子,皮笑肉不笑,“收钱办事,帝都地痞流氓多,咱出力,你们出钱,两清嘛。”
掌柜的看了看账本,无奈地叹了口气——贼喊捉贼,帝都城最大的地痞流氓不就是眼前这伙人?
见他不动,赵暮连壳咬碎了两个瓜子,又抓了一颗花生朝门口砸去,催促:“喂,别发呆了,快干活!”
抱刀倚门的年轻人身材瘦弱,出神地看着雪从灯笼边簌簌而落,听到声音才回神转身,一边抖着肩膀上的雪珠,一边手已经扶住了刀柄。
修长的手指节清晰苍白,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寒刃脱鞘半寸,冷光刺目!
掌柜魂飞魄散,当场改口:“拿钱拿钱!快拿钱!”
赵暮心满意足地抓了把瓜子揣进兜,点清银票,笑吟吟地搭上了时浅的肩膀:“早这样不就完了,大晚上的,非得每家都吓唬一下。”
两人走出大堂,风一吹,没入长街。
赵暮冻得直跺脚,骂骂咧咧:“银票银票又是银票,屁油水捞不着,就不能给点现银暖手?!”
“怕咱们偷拿呗。”时浅拉拢着单薄的棉衣,脸被寒风吹得煞白,“银票上交,专人兑银,一笔一笔就很清楚了,教王有规矩,不许手下人乱敲诈。”
“啧。”赵暮连翻白眼,“只许州官放火,不许百姓点灯呗,咱们能敲几个子儿,够买几顿肉包子?”
时浅眨着眼睛,提醒:“一两挨棍,二两入狱,三两人头落地,你敲银子,不如敲点包子馒头实惠。”
赵暮失笑:“你脾气真好,几个包子馒头就满足了?”
“穷啊。”时浅抓着衣领,雪花簌簌往脖子里钻。
赵暮脚步一顿,侧头看他:“侯老大又扣你钱了?”
“他也没发全过啊。”时浅见怪不怪,回忆道,“去年我从云洲的下四场出来后就调入了侯青手下,还不如去其他外八洲天高皇帝远来得自在呢。”
“忍忍吧。”赵暮拍拍他,“修罗场是奴籍,想脱身就得熬,下四场八年,升九洲人道场,再入帝都天道场……天子脚下,机会多!”
时浅扯出个苦笑:“有侯青在,我怎么也不可能升上去,故意把我调到他手下,不就是为了报他大哥的仇吗?”
赵暮嗤笑:“要我说他该谢你爹,要不是时磐宰了他大哥,潇洲人道场首领这块肥缺轮得到他侯青?”
“那可是大哥。”时浅下意识地抱住了双臂,恍惚间又见养心堂外,大哥时澄嫌恶地拽走袖子的冰冷眼神。
一晃九年,他再也没有了那些人的消息,太曦的一切都远的像是上辈子的事情。
时浅定了定神,扔掉了脑子里那些画面:“暮哥,我想去外洲,哪怕脱不了奴籍,只要不在侯青眼皮子底下也行,他老针对我。”
“外洲的挤破头想进来,只有你想出去。”赵暮加快了脚步,劝道,“那可难办了,从帝都调出去的十有八九是犯事挨罚,多不划算啊!要我说,你惹不起就躲着点呗!走走走,先别想这些不开心的事了,天太冷了,哥请你喝一杯温酒暖暖身子。”
时浅道:“没钱啊。”
赵暮嬉笑:“我请客。”
两人准备去东华大街,沿着路走,要先穿过另一条的十字大街。
灯笼散出温暖的光,缓慢地延伸开来,整条十字大街亮堂堂的,这条富得流油的贵族街即便是在寒冬的深夜也依然灯红酒绿,两侧的酒楼飘出香气,歌姬的乐曲和客人的笑声糅杂在一起,纸醉金迷。
赵暮羡慕的东张西望,用眼神示意他往前看,脸上的表情有些兴奋:“风月楼,全帝都、乃至全万流最贵的酒楼,啧啧,我累死累活一个月还不够在里面吃顿饭,真是人比人,气死人。”
笑声从楼上飘下,时浅的眼中微光一闪,倏地顿住。
这声音……似乎有些熟悉。
三楼的窗子开着,明明外面已经天寒地冻,窗边依靠的人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裳,一只手探出窗外,轻轻抖了抖烟斗的灰。
时浅看着那个侧脸,有了刹那间的失神。
灯光在那人身上洒下一片晃动的金色光斑,半明半暗的脸上浮现出不明意味的笑意,忽然扭头望向下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