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
妹妹怎么能分辨出彼此差异。吴不平也是一脸懵懂,这成了父子俩永远解不开的谜。

    随着手掌逼近炉边,昔日的画面不断在他脑中闪回。当掌心即将触到炉耳之时,吴定缘突然扯下裹伤的棉布,露出掌心被苏荆溪刺穿的伤口,直接贴到了香炉敞口的锋利边缘。鲜红的血迹从伤口渗出来,在如金粟一般的铜皮表面留下一抹朱痕。

    “我吴定缘以血代香,就此起誓。我会为我爹报仇……”吴定缘哑着嗓子,一字一顿说到,手掌不停摩挲着炉边,仿佛只有更多的鲜血才能让誓言变得更加有力。

    朱瞻基俯身把香炉接过去,拍拍他肩膀:“好了,走吧!”

    吴定缘挪起身子,轻轻把父亲的半截尸身搁下。吴不平下半身被石头压得死死,无论如何是拽不走的,何况若他的尸体不留下来的话,吴玉露会有危险。

    苏荆溪上前要替吴定缘重新包扎伤口,他却摆了摆手,扶着巨石挺直了身体,朝着出口望去。黑暗中他的双眸闪闪发亮,似乎正自褪去慵懒的蜕壳,露出锋芒来。

    “去北边。”他哑着嗓子道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于谦一怔。正阳门几乎可以算是留都最南边,眼看距离出城只有几丈距离,现在却要重新返回城里,未免太折腾了吧?

    “你都嫌折腾,白莲教和勇士营自然更想不到。”吴定缘道。于谦听明白了,出其不意攻其不备,这也是兵法里常说的。

    “可是,北边太宽泛了,总得有个具体的去处吧?”苏荆溪问。

    “富乐院。”吴定缘从柜子里又翻出一把备用的铁尺,插回腰间。

    于谦听到这个名字,捧着香炉的双手一颤,表情像是被涂了一层白芨浆子。那不是吴定缘在教坊司相好的窑子吗?这时候还要去那儿?他正要说什么,却被朱瞻基伸手拦住:“你去富乐院,是有迫不得已的理由?”吴定缘点点头。朱瞻基严肃道:“去那里,对我们离城有帮助吗?”吴定缘犹豫了一下,又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好,用人不疑,听你的!”朱瞻基做出了决断。于谦看看太子,又看看吴定缘,终究还是没说什么。

    他们离开不久,昨叶何赶到了正阳门外侧。城门洞子内外已乱哄哄聚了很多人,有白莲信众,也有勇士营、城门卫与五城兵马司的人。他们各自站成一个圈子,不时向彼此投去充满敌意的一瞥。这时一个男装丽人大剌剌地走过来,立刻把视线全吸引过去了。

    昨叶何亮出朱卜花发的腰牌,却没着急进去。她先从怀里掏出一包荷叶,好整以暇地剥开,荷叶里包的是刚蒸得的糯米茶糕,长长一条盘好。昨叶何先趁热咬上一口,芝麻、核桃、桂花的香气一起喷涌而出,就着糯米香甜,让她全身毛孔都舒张开来。

    她从小就坚信,甜是神之胆。尤其在面对极端复杂的局势时,只有摄入足够多的糖份才能保持清醒,做出决断。

    几口吃完茶糕,昨叶何把荷叶一扔,弯腰钻进城门洞子。里面支起了十来个灯笼,把甬道照得灯火通明,狭窄的空间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。

    那块夺走人命的巨石已被强行撬起一角,可以勉强看清底下的情形。石下是好几滩烂糊血肉,状如地狱。周围的人几乎要呕出来,昨叶何却饶有兴趣地蹲下身子去观察,甚至还把头往里探了探,想去看清某一滩血肉上被压扁的头壳。

    “铁狮子呢?”昨叶何站直了身子。

    “在另外一侧,压毁了一半身子,死了。”一个坛主恭敬地回答,“据跟随铁狮子的信众说,他们当时绕到正阳门外侧堵截,在门洞里与敌人发生了交手。铁狮子冲在最前头,王坛主和其他几个人紧随其后,结果这一块巨石莫名落地,把他们都给砸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一代留都神捕,居然就这么没了,啧,有点浪费。”昨叶何惋惜地感慨了一句,又问道:“这么说,对方已经跑了?什么都没留下?”

    “是,我们在正阳门另外一侧只发现两个被打晕的守卫。”

    昨叶何扇动着手里的荷叶,陷入沉思。对方居然会利用未修完的巨石,这确实出乎了她的意料,看来太子身旁除了于谦之外,可能还有另外一个人。这人应该对南京非常熟悉,而且搏击之技不差。

    到底是太子的旧识,还是于谦找来的帮手?

    她决定再看得仔细点。昨叶何身为佛母座下的护法之一,深谙人性之妙,她相信只要能推测出对方身份性情,便可推演出其行事轨迹,如观其肺腑。

    她吩咐左右设法把巨石撬得大一点,露出勉强可供一人通行的缝隙。昨叶何身材细长,恰好能从这缝隙里钻过去,她就这么蹭到了巨石的另外一侧,靴子上已沾满了湿漉漉的肉泥,甚至还粘了一截不知谁的肠子。对面也有几个守卫举着火把,他们见到这女人踩着血污钻出石缝,还毫不介意地抬起靴子在地上刮肠子,脸色都有些敬畏。

    她清理完之后,第一眼便看到仰躺在地上的铁狮子。他双目紧闭,上半身尚算完整,下半身却血肉模糊,烂不成形。看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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