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脚步很轻,不想惊动任何人,身上的夜行衣沾满了血迹和石灰水,散发着刺鼻的气味。
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将黑色的布料浸得湿漉漉的,黏在皮肤上,每走一步都扯得生疼。
他推开堂屋的门。烛火跳了一下,照亮了一个白色的身影。
姜稚衣坐在椅子上,怀里抱着小黑豹,灰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中亮晶晶的。
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睡袍,长发散在肩上,脚上没有穿鞋,赤裸的双足踩在青石板地面上,白得像玉。
小黑豹已经睡着了,小肚子一起一伏,发出细细的鼾声,尾巴卷成一个问号,搭在姜稚衣的手腕上。
她看到陈耀年进来,没有起身,没有开口,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,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。
那不算一个笑容,但已经很接近了。
陈耀年站在门口,愣了片刻。“你怎么还没睡?”
“等你。”她的回答简洁得不像解释,倒像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。
她站起身,将小黑豹轻轻放在椅子上,小家伙翻了个身,四脚朝天,露出粉红色的肚皮,继续睡。姜稚衣走到陈耀年面前,伸手摸了摸他肩膀上的伤口。
她的手指冰凉,触到伤口的瞬间,疼痛减轻了不少,像有一层薄冰覆盖在伤口上,将那灼烧般的痛感封住了。
“不疼了。”陈耀年说。
姜稚衣摇了摇头,从袖中取出一块白色的手帕,叠成长条,开始给他包扎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轻,像是在做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。
她的手在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用力——她在控制自己的力气,怕太用力会弄疼他。
一个能一掌拍碎石门的人,正在用最轻的力气包扎一道伤口。
陈耀年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她。她的额头只到他的下巴,垂落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,只露出一截苍白的耳廓。
烛光在她脸上跳动,将她的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,像两把小扇子。
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从陈耀年心底涌上来,涌到喉咙,堵在那里,说不出话。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,在这个乱世里,在这个遍地刀兵、人心险恶的浦海中,有一个女孩,赤着脚,坐在烛光下等他回家。
“好了。”姜稚衣系好最后一个结,后退了一步,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,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。
陈耀年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手帕。白色的,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,看不出绣的是什么,针脚又密又乱,有的地方缝成了一团,有的地方松得快要散开。
那是马元嘉教她绣的,她学了几天,只绣出了这一朵。“绣的是什么?”
“花。”姜稚衣说,“元嘉姐说是梅花。”
“梅花?”
“嗯。梅花代表不怕冷。”姜稚衣歪着头,看着那朵花,似乎也觉得不太像,但又不肯承认,“年哥哥不怕冷。”
陈耀年笑了一下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“去睡吧。”
姜稚衣点了点头,抱起小黑豹,赤着脚走向自己的房间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脚步,轻轻地说了一句:“年哥哥,你要好好的。”然后推门进去了。
陈耀年站在堂屋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站了很久。
烛火燃到了尽头,噗的一声灭了,只有月光从窗棂间照进来,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长长的,孤零零的。
他摸了摸肩膀上的手帕,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第二天一早,陈耀年还在院子里练拳,马永贞拿着一份报纸冲了进来,脸色白得像纸,眼睛里却亮着光。
“阿年!你看!”他将报纸拍在石桌上,版面头条,大字标题,墨迹还带着油墨的香味。标题写得极有煽动性,光看那个字号就知道编辑在排版时有多兴奋。
马永贞念出了声,声音发颤:“拳击手龙卷风被击毙,青帮陈耀年放话——谁要在浦海贩鸦片,就是跟他过不去,跟整个青帮过不去。”
陈耀年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我没说过这话。”
“报纸上说了。”马永贞指着下面的小字,“据现场目击者称,陈耀年在销毁鸦片后,当众宣布了这条禁令。
现场有多名码头工人、黄包车夫、以及不知名的江湖人士作证。阿年,你成英雄了。”
陈耀年沉默了片刻,从马永贞手里接过报纸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报道写得绘声绘色,细节丰富,仿佛记者就蹲在码头的某个角落里亲眼目睹了全过程。文章末尾还附了一段评论,大意是:自谭四爷去世后,码头上鸦片泛滥,如今陈耀年挺身而出,实乃青帮之幸、浦海之幸。
“有人在替我们造势。”陈耀年将报纸折好,放在石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