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刚刚降临,浦海的霓虹灯还没有完全亮起来,天空是一种介于深蓝和墨黑之间的颜色,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绒布,稀稀疏疏地缀着几颗早出的星星。
兰桂坊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上了,红光映在青石板路面上,像是泼了一地的胭脂。
陈耀年今天换了一身竹青色的长衫,是马元嘉前些日子从绸缎庄新扯的料子,说是“年哥现在大小是个头目了,不能总穿那件旧的”。
他本来觉得没必要,但今天不知怎么的,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,最后还是换上了。
走进大堂的时候,周德茂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,笑眯眯的,两只手搓得像在揉面。
“陈爷来了!楼上请,沈公子已经在等您了。”
沈公子。
陈耀年咀嚼着这三个字,跟着周德茂上了楼。
三楼的雅间和昨天不一样了。红木桌椅被挪到了边上,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专门用来赌牌的方桌,桌上铺着崭新的墨绿色绒布,四角各放着一盏铜制的台灯,灯罩是磨砂玻璃的,光线柔和而不刺眼。
墙上那幅唐寅的仕女图被换掉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字,写着“和为贵”三个大字,笔力遒劲,倒不像是赝品。
沈渡坐在桌子的另一侧,面前放着一只乌木骰盅和五颗象牙骰子。骰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每一颗都打磨得棱角分明,点数刻得深浅一致。
他今天换了一身打扮,不再穿那件月白色的长衫,而是换了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装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显得干净利落。他依然带着一顶鸭舌帽。灯光从上方照下来,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晕,衬得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格外明亮。
陈耀年不得不承认,这个人长得确实好看。不是那种阴柔的、脂粉气的美,而是一种阳光的、健康的、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的俊朗。像是春天里的一阵风,夏天里的一场雨,恰到好处,不多不少。
“陈兄来了。”沈渡抬起头,朝他笑了笑,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,“请坐。”
陈耀年在他对面坐下。周德茂亲自端了茶上来,然后退到墙角,缩在太师椅里,两只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老规矩,三局两胜,每人定一局。”沈渡说,“第一局,由你定吧。”
沈渡点了点头,“请。”
陈耀年将乌木骰盅和五颗骰子推到桌中央。
“第一局,我们玩‘吹牛’。”他的嘴角微微上扬,“每人五颗骰子,摇完后自己看自己的点数。然后轮流叫‘几个几’,比如‘三个五’,意思是所有骰子中五点至少有三个。对方可以选择加叫——叫更高的个数或更大的点数,也可以选择‘开盅’。开盅后,如果实际点数不足叫的数目,叫的人输;如果达到或超过,开的人输。”
陈耀年的眉毛微微抬起。
吹牛。这是他在澳城最喜欢的游戏之一。不靠运气,不靠手法,靠的是心理、胆识和对对手的洞察。你以为你在叫骰子,其实你在叫的是对方的心。
“有意思。”沈渡说,“赌注呢?”
“基础注一百银元。”陈耀年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,“每叫一轮,加注一百。开盅时,赌注累积到当时的数额。上不封顶。”
周德茂的嘴角抽了抽。上不封顶,意味着这一局可能输掉几百甚至上千银元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,好像那钱是他的一样。
陈耀年将一百银元的筹码推入池中,拿起骰盅。
五颗骰子被他收入盅内,手腕轻轻一抖,骰子在盅里旋转、碰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手法,只是随意地摇了几下,然后将骰盅扣在桌上。
沈渡也摇好了自己的骰盅。
“陈兄先叫。”沈渡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陈耀年没有急着看自己的骰子。在澳城,他见过太多人一上来就急不可耐地掀起骰盅看点数,结果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们的底牌。他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,然后才用骰盅的边缘轻轻掀起一条缝,看了一眼。
五颗骰子:两个一,两个三,一个五。
很普通的点数。没有豹子,没有顺子,连三个相同的都没有。
他将骰盅重新扣好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三个三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平淡。
沈渡也看了一眼自己的骰子。他的动作比陈耀年更轻更快,几乎是在骰盅掀开合上的瞬间就完成了。然后他笑了笑,说:“四个三。”
陈耀年心中一算。他自己有两个三,如果沈渡也有两个三,那么总共四个三就刚好成立。沈渡直接叫到四个三,说明他手里至少有两个三,甚至可能有三个。
他可以选择加叫到五个三,或者叫别的点数,也可以选择开盅。但他没有急着决定。
“五个三。”陈耀年说,语气依然平淡。
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