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耀年垂手立于灵堂左侧,眼角的余光不时扫过那五个人。他在青帮混了一年多,见过不少大场面,可这五位家老,他还是头一次亲眼得见。
坐在正中间的那位,须发皆白,面如重枣,一双三角眼半睁半闭,看似昏昏欲睡,可偶尔睁开时,精光乍现,如刀锋般锐利。陈耀年听说过他的名号——白崇远,青帮元老中的元老,当年跟随总舵主打天下的旧臣,一身功夫深不可测。
白崇远左边那位,是个瘦削的老者,六十出头,鹰钩鼻,薄嘴唇,双手交叠在腹前,十指修长如枯竹。他叫沈伯棠,以一手鹰爪功闻名浦海,据说能徒手捏碎青砖。
右边那位,是个矮胖的老头,圆脸大耳,笑眯眯的,看着像个和气的财主。可陈耀年注意到,他的手背上青筋虬结,指节粗大如铁锤——那是练铁砂掌练出来的。此人姓赵,人称赵铁掌。
最左边的那位,是个穿着洋装的老者,戴着金丝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还拄着一根文明棍,倒像是租界里的买办。他叫宋怀远,年轻时留过洋,是青帮里少有的“洋派”。
最右边的那位,是个沉默寡言的黑脸老者,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,只是闭目养神。他叫铁敬山,是五位家老中最神秘的一个,据说早年是关外的马匪,后来被总舵主收服,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。
陈耀年虽然站在下首,离那五个人隔了半个院子,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。那不是刻意释放的气势,更像是多年苦修积累下来的“势”——就像王云山站在那里如一根标枪,而这五个人站在那里,就如五堵铁壁铜墙。
“深不可测。”
陈耀年在心里暗暗评价。他如今的牛魔拳已经入门,力量达到了常人两三倍,可跟这五位比起来,恐怕连人家一根手指都接不住。
这个乱世,果然是藏龙卧虎。
白崇远的话音落下后,灵堂里安静了不过几个呼吸,便有人按捺不住了。
“白老爷子,您这话说得在理,谭四爷的位子不能空着,码头的生意也不能断。”
一个粗犷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,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从右侧的队列里走了出来。他穿着一身黑色短打,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,走路带风,显然在堂口里有些地位。
“可谁来坐这个位子,总得有个说法吧?总不能谁嗓门大谁就上。”
这话说得不算出格,但语气里那股子不服管的劲儿,谁都听得出来。
白崇远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他右手边站着的那个中年汉子,却动了。
那人一身灰布长衫,其貌不扬,站在白崇远身后,像一根木头桩子,陈耀年之前甚至没注意到他的存在。可就在那满脸横肉的大汉话音刚落之际,这灰衣人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没什么动作,只是一步跨出。
这一步,快得像是没有经过任何时间。
陈耀年只看到一道灰色的影子在眼前晃了一下,下一秒,那满脸横肉的大汉就飞了出去。
不是走,不是倒,是飞。
像被一头发狂的公牛正面撞上一样,那二百来斤的身体腾空而起,飞过七八步的距离,重重地撞在院墙上。轰的一声,青砖墙上竟被砸出一个凹陷,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开来。
大汉落在地上,喷出一口鲜血,两眼一翻,直接昏死过去。
灵堂内外鸦雀无声。
那灰衣人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白崇远身后,还是那副木讷的模样,像是从未动过。
陈耀年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看得清清楚楚——灰衣人那一击,不过是一拳。简简单单的一拳,没有花哨的招式,没有蓄力的过程,就那么随手一挥。可那一拳的速度、力量、角度,都精准到了极点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,灰衣人出手时,他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“气”的波动。
那不是牛魔拳、八极拳之类的功法,那是单纯的肉体力量——纯粹、野蛮、无可抵挡。
“白老的贴身护卫,‘铁碑手’韩奎。”
马永贞在陈耀年耳边低声说了句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意,“听说他一拳能打断半尺厚的石碑。”
陈耀年深吸一口气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。
他以为牛魔拳入门,已经算是不错了。可跟这个韩奎比起来,他这点功夫,简直像是三岁小孩的玩闹。
那五位家老身边的护卫,恐怕个个都是这种级别的高手。
陈耀年攥紧了拳头,指节捏得咔咔作响。还不够,远远不够。
白崇远终于睁开了眼睛,慢慢扫了一圈在场的人。
“还有谁想说话?”
没人吭声。
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堂口头目们,此刻一个个低下了头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