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好中饭,张海娘带我们去看兵工厂。山路七弯八绕,春天浓雾之中,藏了一片废墟,绿树杂草覆盖,墙上攀满绿藤,屋顶坍塌,徒留残垣断壁。武器仓库造在山洞里,据说一座山都挖空,只为防御美帝空袭。山上路滑,雨滴在青草上,湿,潮唧唧,叫人窒息。我搀了我爸爸走路,张海娘跟她老公健步如飞。张海娘说,大三线,小三线,晓得吧。我说,晓得。张海娘说,江西就是小三线,兵工厂造在山里,毛主席老人家讲,备战,备荒,为人民,我刚来江西时光,二十岁出头,知识青年,兵工厂里有好几千人,上海老师傅就有不少,几十台上海拉来的机器,主要造高射炮,支援越南人民,打败美帝国主义。我爸爸自豪说,我们沈阳军区高炮62师,不但在对抗苏联第一线,还参加过抗美援越,太原保卫战,打下过美国轰炸机,用的就是此地造的高射炮,可惜我在指挥连发电报,没机会去越南。张海娘说,1979年,厂里风向又变了,改造榴弹炮,对越自卫反击战。我说,倒是闹忙的。张海娘说,张海在兵工厂长大,我跟他爸爸都住厂区,我带你们去看看。张海娘爬山是活络,荒烟蔓草中,寻到一栋三层小楼,墙面脱落,俱被绿植覆盖,窗门里阴森森的。我爸爸举了莱卡微单乱拍。我说,我的小说拍恐怖片,倒是可以来此取景。张海娘说,张海的亲生爸爸呢,也是厂里职工,他是福建知青,永远分不清“胡”跟“福”,长得倒是登样,眼乌珠大,张海不及他的一半。张海娘讲起前夫,并不忌讳现在老公在旁边。我爸爸说,张海从没提起过他爸爸。张海娘说,这只断命男人,我跟他结婚没几天,听说恢复了高考,我也想去考试,但要经过厂里政审,规定一对知青夫妻,只好有一个参加高考,我就让出这只名额,让我爱人去试试运道,他的高考分数下来,只差一分,没考上大学,还是留在兵工厂。我爸爸讲一句实话,小英啊,算了,你要是去高考,大概要差几十分吧。我心里一惊,生怕张海娘的暴脾气,天王老子都要让她三分。张海娘却笑说,老蔡啊,你讲了也对,我是没这命,知青回城政策出来,我也有机会回上海,但是张海刚养出来,我舍不得跟爱人两地分居,放弃了这只名额,后来再想争取,已经来不及,我的兄弟姊妹们,统统回到上海,寻着了工作,唯独我留在江西,真是恨煞了。张海娘长吁短叹,现在的老公拍拍她后背,倒是恩爱。张海娘又说,张海小时光,兵工厂日夜加班,机器响了不停,张海跟他爸爸跑到车间,看了机床冲压零部件,看了榴弹炮一只只装配出来,这只小鬼讲长大也要造机器,造大炮,我还骂他没出息,不过中东打仗几年,厂里效益真不错,过年还发缝纫机,脚踏车,黑白电视机。我说,必是两伊战争,萨达姆下的订单。张海后爹说,好景不长呢,等到两伊战争打完,接着打海湾战争,订单不来了,兵工厂慢慢停产了。张海娘说,工厂军转民,张海爸爸打了辞职报告,要回福建老家去做生意,我当然不同意,特会讲清爽1,要是敢辞职,我就跟他离婚,想不到呢,这只杀千刀的,真的从厂里辞职了,我就真的跟他离婚了。我爸爸说,小英,你是冲动了。张海娘说,是我脑壳不灵光,终归觉着兵工厂是吃皇粮,就算吃不饱,绝对也饿不死,要是辞职到了社会上,变成个体户,这么等于盲流,社会渣滓。我说,这一年,张海多少大?张海娘说,小学五年级,隔年春节,我带张海去福建寻爸爸,却是扑了空,原来他出国了。我说,福建人流行出国,去日本,去美国,还有去欧洲。张海娘说,我是命苦啊,孤儿寡母,留在此地,厂里又下岗了,兄弟姊妹不让我回上海,怕我回去分房子,这记惨了,我也变成盲流,只好走南闯北,倒卖羽绒服,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