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重逢
捏我的面孔,手指头雪花膏味道,我老不开心了。男浴室里,我爸爸赤了膊,一身栗子肉,弹眼落睛。我慢吞吞脱外套,绒线衫,棉毛裤,棉毛衫,最后脱内裤,赤了屁股,赤了卵。神探亨特,保尔.柯察金,冉阿让,爷叔们都来了,正当壮年,赤裸相见,喧哗。老厂长不怒自威,身上飘了酒味;老早退休的老毛师傅,露出铁钩般右手;销售科长“三浦友和”,讲起医院帮忙,娘子终归要怀上了,苦尽甘来;建军面孔后生,足球运动员身坯,教人羡煞。男人们跳进大池子,水温达达滚,像杀鸡拔毛。我的小小身板,要被烫熟,惨叫了跳出来。大家都笑我,我坐了马赛克瓷砖上,给保尔.柯察金搓背,他被搓得惬意,两眼定怏怏,荒腔走板,讲起国际形势,苏联风雨飘摇,美国星球大战,日本春风得意,柏林墙正被敲掉,伊拉克雄心勃勃,听说浦东就要开发,浦西也要更上一层楼,苏州河边工厂区,要改造成中国的鲁尔区,烟囱如同蜡烛,插满河浜两岸,申新九厂跟国棉六厂的纱锭,连起来要绕地球三圈,春申厂还要扩大十倍,变成万人大厂,风光如同宝钢。大家一道笑了,热水溅起来,泼我一面孔。我爸爸跳到热水里游泳,从蛙泳变换到自由泳,最后改为仰泳,姿态潇洒,好像朦朦胧胧水汽中,藏了一只宇宙,星辰挑满天庭,连同职工浴室的马赛克,统统旋转,一刻未曾停歇。我爸爸仰望工厂的宇宙,优哉游哉,一点都不觉着烫,好像当兵时光,游在黑龙江春夜的宇宙下,冰冷的一江春水向东流。于是,我也不怕热水了,跳进池子,溅起炸弹般水花,屏一口长气,潜入幽暗滚烫的水底。我睁开眼乌珠,看到混沌的水,男人们的茂盛腿毛,像郁郁葱葱的海藻。我用力拔出塞头,一股漩涡激流卷来,不可阻挡的力道,拿我卷入下水道,卷入一只青花瓷大瓮缸,卷入苏州河的淤泥,卷入沸腾的大海。

    2019年7月6日 星期六 初稿于上海

    2019年8月5日 星期一 二稿于上海

    2019年8月16日 星期五 三稿于上海

    2019年11月25日 星期一 四稿于上海

    2020年1月7日 星期二 五稿于上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