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,大梦方醒,回到此地,张海还是张海,巴黎圣母院已是一团火海,小荷的梦成真了。眼门前铺开一张铅画纸,画出小荷的面孔,莲子的面孔,还有我的面孔。大团眼泪水,像刚烧开的热水,扑簌出眼眶,升起嗞啦嗞啦蒸汽。张海一转身,看到个中国小姑娘,举了手机拍照。他说,能借我用下手机吗?小姑娘被他吓着,连连摇头,转身逃去。张海心急火燎,看到中国面孔就上去问,横解释,竖解释,人家就是不肯借,拿他当作骗子。终归寻着一个好心人,愿意借手机给他,开口“空你去哇”,原来是日本人,手机没装过微信,只好作罢。山重水复,张海碰着个法国小姑娘,她在上海蹲过两年,听得懂几句中文,便借了手机。张海登录微信,切换自己账号,好友里翻出小荷,当场拨了视频通话。
张海手指头在发抖,巴黎圣母院也在烈焰中发抖。换算时差,上海应是凌晨四点,小荷肯定困熟了。张海等了四十秒,好像四十年这样长远。每日早上,小荷六点半起床,开车去长兴岛,江南造船厂上班,夜里必要关机,免得被打扰。张海准备按掉,等到上海天亮再打。这时光,视频电话接通了,小荷还困了眠床,甘泉新村家里,莲子抱了妈妈,小手揉了眼睛,头发长得更密更黑。小荷困死懵懂,面孔浮肿,眼乌珠没神,望了巴黎的张海。张海失踪的日子里,小荷的手机没关过,半夜摆了床头,等候他的消息。莲子叫起来,爸爸,爸爸。小荷手机掼到地板,再捡起来,她的手在抖,屏幕天旋地转,张海看了头晕。小荷抱了女儿,娘俩哭哭笑笑,又在床上跳啊,翻跟头啊,席梦思床垫要跳穿。一万公里外,小荷看到巴黎圣母院在燃烧,似是梦中风景,莲子笑得更加开心,好像外国放焰火,爸爸给女儿的礼物,毕生勿忘。
六
巴黎圣母院烧掉次日,张海去了中国大使馆,补办护照要十五个工作日,他办了一张旅行证,加急两个工作日,代替护照回国。小荷问他,飞机还是火车?巴黎到莫斯科有国际列车,莫斯科再到北京,有中国铁路K3次。不过路上漫长,横穿欧洲,西伯利亚,绕过贝加尔湖,经过蒙古国,从北京再回上海,加上两趟换乘,至少一个礼拜。张海决定飞回来,好早点看到娘子跟小囡,哪怕他死了天上。小荷给张海买了飞机票,又转账两万欧元,付了张海住医院账单。回国这日,上海晴空万里,巴黎暴雨如注,像要浇灭巴黎圣母院最后的火头,黄马甲队伍也被冲得粉粉碎。张海先去拉雪兹神甫公墓,芳汀从中国旅游回来,还在焚尸炉前烧死人。浦小白抱了张海,没再乱叫爸爸。张海答应小姑娘,帮她拿爸爸再寻回来。张海到了戴高乐机场,没再错过,上了飞机,心脏怦怦乱跳,准备受罪十几个钟头。但他没再头晕,更没呕吐,还在飞机上困熟,耳水不平衡毛病,顷刻消逝,究竟是橡皮子弹打中脑子的功劳,还是他不再怕飞机了?啥人晓得。
张海回来的航班,小荷没告诉别人。她一个人开车子,跑到浦东国际机场,终归接到老公,验明正身,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