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海关窗关灯,仿佛隔墙有耳,用气声说,阿哥,我突然想,会不会这样一种可能,厂长就藏身于此地?我翻了个身说,极有可能,山高皇帝远,正是窝藏通缉犯的去处,甚至于,所谓“狄先生”,就是厂长本人化名?十六年前,他带走了一百万工人集资款,跑到祁连山下,挖到了第一桶金?张海说,我们岂不是羊入虎口,自投罗网,万里送人头?我缩入被头筒,熄角,只待鸡鸣。
有人敲门。我当是老毛师傅,又来托梦。张海却推我说,阿哥,会是啥人?我说,必是老胡,难道讲,还是千年女鬼。我披上衣裳开门,一阵阴风袭来,几条彪形大汉闯入。我心中叫苦,此地荒僻,想必盗匪横行,杀人越货,如家常便饭。张海也翻身跳起,实在没防身之物,只能挥拳相向。对方挨了一拳头,摇而不倒,犹如韦陀金刚,将我跟张海团团围牢,逼入墙角。张海要叫喊求救,领头的汉子说,我们不是强盗,狄先生想要见二位。此番甘肃远行,我们要寻之人,正是狄先生,我让张海少安毋躁,只问一句,老胡何在?对方说,老胡还在休息,狄先生交代,只想见你们二位,就让老胡睡吧。张海摇头说,我们原本说好,明早上山,到矿上拜访狄先生,现在半夜上门,吓人一跳,说要见面,还存心撇开老胡,谁知你们底细?我跟张海搭腔说,此时上山,岂不危险?我看一眼窗外,夜色沉沉,唯独夜总会还亮着。对方说,两位误会了,狄先生不在山上,就在对面,恭候二位。张海眉头一皱,夜总会?
九
已逾子夜,四条大汉保护下,我跟张海步出宾馆。祁连雪山,繁星点点,银河迢迢,宇宙清澈如洗,上海绝不得见。我暗戳戳打老胡电话,关机,这家伙,已在梦中。夜总会金碧辉煌,两排裸女雕像陈列,在此荒芜边城,如入罗马皇帝尼禄宫廷,维苏威火山毁灭之庞贝古城,酒池肉林,荒淫世界,难以尽述。此间陪侍姑娘,并无本地人,一半来自四川云贵,一半来自国境线外。其中四分之一,皆是一带一路国家,哈萨克斯坦,乌兹别克斯坦,阿塞拜疆女郎;还有四分之一,俄罗斯毛妹,冰雪美人。此地是丝路重镇,想必千年以前,必有胡旋舞女,波斯小昭,纷至沓来,葡萄美酒夜光杯,飞天魔女,反弹琵琶。我跟张海两个,哪敢消受,待到环肥燕瘦散尽,到一幽深包房。
包房名唤“安东尼与克娄巴特拉”,莎士比亚的埃及艳后。装修极尽奢华,如到迪拜酋长国,大理石地面,印了狗头神阿努比斯,意大利品牌沙发,茶几,衣柜,铺了水牛皮,墙壁亚历山大图书馆,天花板是狮身人面像。大屏幕上,霹雳虎吴奇隆,乖乖虎苏有朋,小帅虎陈志朋,正当年少,十指灵巧,摆出聋哑人手语,载歌载舞。这腔调熟悉,犹在嘴边,我却讲不上来。包房里有个男人,剃了光头,身形魁伟,看来比我大几岁,主动跟我握手。他的手劲老大,我被捏痛。他递来一只金话筒说,唱歌。我说,狄先生?他点头说,蔡先生,幸会,请唱歌。我说,我不会唱。狄先生颇失望,自己捏了金话筒放歌:“把你的心我的心串一串,串一株幸运草,串一个同心圆,让所有期待未来的呼唤,趁青春做个伴。”原来是小虎队的《爱》。狄先生声情并茂,手舞足蹈,学了大屏幕上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