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事之秋,老毛师傅出了医院,回到莫干山路老房子,从此卧床不起。我爸爸步了神探亨特,保尔.柯察金,冉阿让后尘,加入再就业大军。我爸爸去了一家热处理工厂,私人老板开的,在南翔古镇工业区。张海想一道过去,但人家只要有经验的老师傅,年轻力壮的后生,多如苍蝇,不稀罕他一个。我爸爸每日清早出门,骑一辆电瓶车,开十几公里上班。热处理厂,听起来像厨房间,人人端了铁镬子,铁勺子,油焖煎炸上岗。其实呢,是做金属加热,使刚更刚,使柔更柔,刚柔并济。中国人老祖宗铸剑,淬火就是热处理,得出马氏体组织。我爸爸工资翻了三倍,负责修理行车,就是巨型起重机,吊运重物,形如天桥。行车出了毛病,我爸爸便要爬上去,十几米高空,落下去就是大事体。我妈妈颇不放心,叫他不要做了。还是冉阿让介绍,我爸爸去了苏州工业园区,一家外资大厂,总部在德国,生产汽车零部件。我爸爸做了电工,月薪三千,无须爬行车。美中不足,就是太远,要乘班车,路上两个钟头。
过了冬至,张海来我家做客。他拎来一只鸟笼子,老毛师傅养的小鹩哥,已学会一口扬州话。老头中风在床,鹩哥怕是养不活了。我爸爸收养了这只鸟,跟布莱尔做伴,开始鸡飞狗跳的岁月。我爸爸又拉了徒弟走象棋,张海执红先行,炮二平五,我爸爸执黑,马八进七。一红一黑,一进一退,竟是棋逢对手,频频兑子。我爸爸的红兵,张海的黑卒,双双过了楚河汉界,再没回头路,要么杀到棋盘最后一线,要么被车,马,炮,甚至象啊,士啊吃掉,要么丢卒保车,丢卒保帅,死无葬身之地。最后一步,张海马后炮,将死了我爸爸。张海说,对不起,师傅。我爸爸说,好啊,徒弟终归要超过师傅的。临别前,张海送我一枚行星齿轮,汽车变速箱配件,结构类似太阳系,中央是太阳轮,围绕一圈行星轮。一年前,张海亲手画图纸,设计这枚行星齿轮,再用厂里机器开模,金木水火土,各有不同尺寸。太阳的光与热,木星的宏大,天王星的冰冷,冥王星的遥远,火星的神秘,一切皆在手掌心,九大行星,分别自转与公转,最后才是地球。这是春申厂最后一件产品,被我收在抽屉底下。我爸爸装作没事体,叫我送张海下楼。车棚灯坏了。月亮与九大行星,全部暗淡无色,停止自转与公转。寒风摇动枯枝败叶,夜里沙沙哭声,遍地铜钱铺路。莫名其妙,我想起一个人,费文莉还好吧。张海说,费文莉去了日本,带了儿子,投奔前夫,不会再回来了。我叹口气,又问他,将来有啥打算?张海说,不晓得,阿哥,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。他骑上脚踏车,蹬起来,眼乌珠一眨,没了。二楼阳台,荒凉花盆背后,藏了我爸爸影子,目送徒弟远去。
来年开春,我的第一本书《病毒》出版,拿了区区五千块版税。鉴于这本书缘起,是我跟张海一次打赌,我在扉页签名,并写“致我的朋友张海”。但我左思右想,这十来万字薄薄的书,仅是我的小小一步,就此塞回抽屉底下。小说于我,就像我爸爸欢喜修理汽车,欢喜拍照片;神探亨特欢喜集邮,欢喜捉小偷;保尔.柯察金欢喜保尔.柯察金;冉阿让欢喜《北国之春》。而我欢喜搭一个世界,有人,有鬼,有烟火,有离合,有春梦,有噩梦,自然还有托梦,我的魂灵头里爱好。秋天,接到上级一纸调令,我到上海邮政总局上班,编撰企业年鉴,行业史志。新单位也在苏州河边,紧贴四川路桥,1924年的古老大厦,科林斯式外墙立柱,欧洲折中主义风格,顶上有钟楼跟塔楼,像金鸡独立的巴黎圣母院,立了三尊青铜雕像——通信之神赫尔墨斯,爱神厄洛斯,爱神阿佛洛狄忒,就是罗马人的维纳斯,一旁却是毛主席手书“人民邮电”四个红字,毫不违和。
隔年,又是春天,小布什总统下令入侵伊拉克,古巴比伦,古亚述,古苏美尔,吉尔伽美什,玉石俱焚。中国人传说当中,诱敌深入,空城计,人民战争,一律烟消云散,萨达姆总统让城别走,木兰秋狝。美国人传说当中,大规模杀伤性武器,也没半根毛的踪影。同一阶段,广州,香港,北京的医院里,有人感染神秘病毒,自然跟我的《病毒》也没关系。张国荣跳楼次日,有个制片人,戴了口罩来寻我,看中我的一本书,买走电视剧改编权。我赚到一笔钞票,超过一整年工资。全国拉响警报,每日上班,皆要量体温,开窗通风,洗手液伺候,办公室喷消毒液水。这一漫长时期,最流行的歌手是阿杜,这个长头发的新加坡包工头,人人都会哼两句“我把梦撕了一页,不懂明天该怎么写,冷冷的街冷冷的灯照着谁……”。我坐于办公室窗边,晒了午后太阳,读一本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,听苏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