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前,旧上海靡靡之音,一个娇滴滴女人,牵丝攀藤吟唱,冬夜里吹来一阵春风,心底死水起了波动,虽然那温暖片刻无踪,谁能忘却了失去的梦……教人心脏吊起来,又慢慢交荡下去,浸泡到一池春水,重重叠叠,戛然而止,好像这个女人,藏身空气中,坐我背后,收作头发,整理衣裳,照镜子,卸妆,篦头发。小荷说,真好听。张海说,吓煞人。我爸爸说,不谈了。
我跳起说,厂里已经断电,电唱机却还能响?小荷一声尖叫,一只手抓了我,一只手抓了张海。我爸爸拍脑袋说,我脑子坏了,忘记断电这桩事体。张海蹲下去一看,电源插头拖了地上,根本没进插座。张海说,这只电唱机,简直成精了。我爸爸插上电源,拿了《智取威虎山》唱片,摆到唱机圆盘上,却是寂静不动,再无声息。电源插头旁,落了一本黑面抄,我弯腰捡起来,轻轻翻开,密密麻麻的数字,蝇头小字的公式,好像一脸盆墨水泼上来。我再翻回第一页,看到一行字“上海春申机械厂,建军”。张海说,哎呀,建军的笔记本,哪能会在此地?我说,难道此地也是建军的工作间?我爸爸说,蛮有可能,老厂长器重建军,经常留他在办公室,一蹲就是一夜天。张海说,怪不得,建军能画出永动机。我说,岂止啊,我看这只房间本身,就是一只永动机,还有建军的魂灵头。小荷抓了我说,哥哥,不要讲了,我怕。我爸爸说,可惜,明日就要没了。想起建军的永动机图纸,还藏了我家抽屉里,慢慢交发霉,腐烂,真是所托非人,我的后脊梁一冷。密室里影影绰绰,春申厂每一任厂长,列祖列宗,老王先生开始,一个一个排排坐,魂兮归来,坐了蒙尘的靠背椅子,藏了《马恩全集》的纸页间,困在样板戏的黑胶唱片,太虚幻境一场。时光凝固,压缩,交错,七十年,或者七年,甚至七天,七个钟头,七秒钟,都是一回事体。像一把盐,一把糖,一把味精,统统混了水里,混了油里,啥人再分得清?既没起点,也没终点,一团乱麻,一只死结,剪不断,理还乱。
张海脚下又被绊倒,手电筒扫到地上,照出一只保险箱。我说,奇怪吧,刚刚翻箱倒柜,地毯式搜索,哪能拿它漏过了?张海说,乖乖隆地咚,藏了一百万?小荷说,试试我的钥匙板。张海又是一把把钥匙试过来,最后一把,方才戳进锁眼。手电往里照,一分铜钿都没看到,只有几张薄纸片。我爸爸伸手进去,抖抖豁豁捧出,像在暗房冲洗胶卷,却是几张明信片。头一张,埃菲尔铁塔,印了两行字母,大概是法文。还有外国邮票跟邮戳,实在看不清。第二张,凯旋门,巴黎艳阳下,香榭丽舍大道穿过。第三张,一座堂皇宫殿,贴满镜子,犹如迷宫幻境。我说,凡尔赛宫,镜厅,德皇威廉加冕,《凡尔赛条约》签订,中国代表团缺席,五四运动导火索,皆在此地发生。这三张明信片,十足古老,仿佛千年古尸,活人手指头一触碰,便要化为灰烬。明信片却又是彩色,想必是老早着色照片。
最后一张,不是明信片,而是旧照片。背景还是巴黎,塞纳河畔,一对男女相拥。男的是中国人,二十几岁,格子西装,身材高瘦,容貌挺刮。女的是法国人,深目高鼻,大波浪鬈发,一条白裙子,肤若凝脂,美艳不可名状。照片反面,两行钢笔字,总算看得懂了,中文繁体,竖排两列。我从右面慢慢读起:野有蔓草,零露漙兮。有美一人,清扬婉兮。邂逅相遇,适我愿兮。野有蔓草,零露瀼瀼。有美一人,婉如清扬。邂逅相遇,与子偕臧。第一遍用普通话,不过味同嚼蜡,上海话再读一遍,所有入声出来,这才抑扬顿挫,春秋腔调。我说,《诗经.郑风.野有蔓草》,讲了男女欢爱之事。还有一行小字,小荷从右往左读:王若拙,马蒂达,民国十五年,巴黎塞纳河畔留念。我爸爸说,王若拙,就是老王先生,华商春申机器厂的老板,小王先生的爸爸。我说,马蒂达,必是照片中女子,《红与黑》玛蒂尔达小姐,法国小姑娘常用名,民国十五年,加上十一换算,便是公元1926年,老王先生在法国留学,五年后,他回上海创办了春申厂,又过七十年,这爿厂,这只房间,终归要寿终正寝。照片翻回正面,一男一女,隔了七十五年光阴,眼神惊心动魄,盯了我们四个活人。想必是,老王先生年轻时光,巴黎留学,浪迹天涯,犹如唐璜,也曾荒唐过,寻了法国女朋友,一段露水姻缘,等他奉父命回国,自然棒打鸳鸯。究竟是老王先生始乱终弃,还是美人另攀高枝而去,无从考证。小荷推我后背问,哥哥,照片上的教堂,有点眼熟。我仔细分辨,老王先生跟法国情人背后,哥特式建筑,三扇桃形大拱门,正中一扇玫瑰玻璃窗,顶上两座塔楼,高耸入云霄,好似藏了两个人,一个倾城倾国野玫瑰,一个丑陋驼背有情郎。我说,巴黎圣母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