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海回到客厅,外头雨点太大,立不牢人了。费文莉说,回上海的末班车是五点钟,你们已经错过,只好明早再走。我立起来说,还有其他路吧。费文莉说,此地荒僻,原本都是海滩,二十年前,知青围垦而来,方圆五公里内,只有这一栋房子,四周都是河浜,芦苇荡,等于是个孤岛。小荷说,电话有吧。费文莉说,没通电话。我说,我有手机。但我开机一看,竟没信号,可怜我娘还以为我在崇明岛上。我说,走不掉了?费文莉说,绝对。小荷说,也好,就在这头住一夜,等我爸爸回来。张海说,我已经来了三天,你爸爸真不在此地。小荷说,我不管,来都来了,万一能碰着他呢。费文莉切了一只西瓜,拿出一罐可乐,打开电视机,问小荷看动画片吧。小荷说,我要看《流星花园》。费文莉笑笑,拿了遥控器,翻了十几只台,终归寻着一集。小荷斜睨她一眼,坐上沙发,脚翘黄天保,啃西瓜,吃可乐,听了风声雨声,看F4,大S。从头到尾,小荷没看过张海一眼,嫌他腻腥。
倏忽间,电视机黑屏,统统断电。张海点了两根蜡烛。我立了窗门口,看到狂怒的大海,好像德国纳粹,意大利法西斯,日本军阀,美国3K党同时登陆,又像机关枪噼里啪啦,油锅下了炒菜,更像死亡金属摇滚,贝斯,电吉他,架子鼓,声嘶力竭,敲碎麦克风,敲得音响爆炸,主唱得道升天。费文莉说,小时光,我就住了此地,老人们都讲海底下,藏了东海龙宫,老早每趟刮台风,老百姓就怕海塘决堤,良田变成汪洋,就要准备童男童女,送到三太子的眠床上,好给他娶新妇,海塘才能太平无事。小荷说,奈么巧了,哥哥就是童男,我就是童女。小荷看我一眼,我又看张海一眼,我的面孔彤彤红,张海面孔煞煞白。费文莉笑说,小姑娘,你哪能晓得哥哥是童男子?小荷翻翻白眼,不响了。费文莉穿了困裙,手里端了蜡烛,烛光如同舌头舔了,说,今夜里,困觉吧。费文莉让小荷跟她困一张床。小姑娘不肯,讲自己不是小囡了,必要一个人住。我想起车祸这天,小荷裙子上的血,帮腔说,有道理,小荷长大了。费文莉心领神会,单独给她一间,帮小姑娘铺好席子,关照不要靠近玻璃窗。
我跟张海住一个房间,只有一张木板床,后背硬邦邦。平常这时光,我刚开电脑,看看榕树下BBS,发发帖子,跟网友吵吵。我是辗转难眠,不得安生,起来点蜡烛,火苗擦亮漆黑,烛光像一团流水,流到张海的面孔上。他睁开眼乌珠说,阿哥,求你不要告诉师傅。他的两颗牙齿被“钩子船长”打落,讲话漏风,不清不爽。我说,我答应费文莉了,不告诉任何人,小荷会不会讲出去,我就不晓得了。我又翻个身,贴了他的耳朵问,为啥是费文莉?张海只得交代,偌大的春申厂,人丁冷落,张海虽是临时工,却是唯一后生。厂里小姑娘,绝迹多年,只有费文莉一枝花,自会有蝴蝶蜜蜂嗡嗡飞来。当得起一枝花的美名,便要担得起众口铄金的污名,那点五彩斑斓的故事,是神探亨特,保尔.柯察金,冉阿让们的费文莉。张海的费文莉,却是孤零零一朵仙人掌花,想要摘下她,必要扎一手刺。张海既没摘花的心,更无扎刺的胆。费文莉大他十五岁,年龄尴尬,到了风情万种的尾巴。每逢厂里碰面,张海只笑笑,肌肉僵硬,低了头,心里却有一只眼睛,悄悄盯了费文莉。她是千帆过尽的礁石,啥样子的美景风光,惊涛骇浪没碰过?她对男人是春药,对少年是毒药。张海算是定力强的,西天取经路上唐僧,任凭蜘蛛精,蚌壳精,老鼠精,女儿国国主来闹忙,守得牢一口元阳童子气。三日前,张海到了芦潮港,到了这栋房子里,他是想寻厂长,结果肉包子打狗,张海是肉包子,费文莉是狗。张海说,也不好怪她,是我摒不牢。我说,好了,不讲了。张海翻了身,渐渐发热,并且潮湿,贴了我后背渗透。农舍外,两棵大柳树已经倒伏,仿佛风里藏了一百个鲁智深。
十一
烈日,台风,盛夏过去,秋老虎来吃人。春申厂要拆了,车间机器设备,库存零部件,卖成废铜烂铁,三钿不值两钿,统统抵债。我帮我爸爸清理工作间,抱出三只纸板箱,装了电工家什,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,冲击钻就有一大两小三只。张海也来帮忙,伤筋动骨一百天,但他到底年轻,脚上石膏拆了,行动恢复自如。厂长办公室,已是徒穷四壁,工会主席瓦西里,带人来洗劫一空,只余墙上大照片,七十周年全家福。张海拆下相框,准备带回家里,藏到床底下,留给外公一个念想。
厂长办公室柜子撤空,墙上露出一道铁门,把手是个圆圈,好似船上舱门。张海使出吃奶力道,舱门纹丝不动。张海揩了汗说,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