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万箭穿心
味,田间地头,蔚为壮观。我捏了鼻头说,张海,讲讲你家里人吧。张海说,没啥好讲的,我娘是知青,二十岁去了江西,分配到兵工厂,嫁给我爸爸,才有了我。我说,你爸爸呢?张海说,老早离婚,出国了,我妈妈下岗了,带我走南闯北,做小生意,重新结婚,嫁给一个卡车司机,姓李,无儿无女,符合计划生育政策。我说,你妈妈又养小囡了?张海说,我妈妈四十多岁,第二趟怀孕,肚皮高挺,像个氢气球,随时会爆胎,医院B超一看,双胞胎,我后爹开了十吨头卡车,带了我们回上海,但是上海亲眷不肯帮我妈妈,只好住到外公家里。我说,你的舅舅阿姨们,是怕多一个人头报户口。张海说,对的,我妈妈是高龄产妇,吃足苦头,养了四十八个钟头,差点翘辫子,血流了产房一地,我的双胞胎妹妹才出来,我外公跑到南市城隍庙,寻了个老道士,从古诗里抽出两个名字,一个海悠,一个海然。我说,必是陶渊明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。张海说,大约莫是吧,我妈妈抱了双胞胎去派出所,户籍警讲,不符合政策,要回江西报户口,我妈妈在派出所呼天抢地,后头不好讲啊。我说,有啥不好讲?张海尴尬说,我妈妈揭开衣襟,露出两个奶头,一左一右,当众喂奶,我外公闻讯赶来,黑了面孔,拿她送回江西,我妈妈回上海的念头,从此打消。我说,哪里一年?张海说,四年前,我初中毕业,没读高中,只好待业,我妈妈怕我走歪道,让我回上海,跟了外公,最好能进春申厂,感谢师傅。

    京沪线旷野,天上有稀薄星辰。墨擦黑的硬卧车厢,张海喷出湿气,涂满整块玻璃,像一团暖流,几番变幻形状,先是一辆巨龙公交车,变成切诺基越野车,再是鲜红的敞篷车,最后浓缩为一部桑塔纳。夜暗了,又亮了,皓月当空。中秋节快到。轰隆隆,轰隆隆,列车碾过南京长江大桥。漫长的桥,最长的江。长江的后半夜,我人生的前半夜。天上银河,脚下长江,变成两条笔直轨道,列车剖开星辰大海。女列车员,走过硬卧车厢,北方话响起,你俩,咋还不睡,别吵吵,安静,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