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以说,“六经”是截至孔子时代的符合周公精神的华夏世界社 会历史知识的总集,不仅是儒家学派的基石,也是传统时代的人们了 解商周及更早时代的几乎唯一信息源。换句话说,“六经”决定了华 夏新文明独有的内核与特质,是华夏新文明的源代码。孔子时代尚还 保留着一些关于真实商文化的口传记忆,但到战国初年,伴随着各国 的变法运动,贵族社会逐渐瓦解,新的集权君主制和官僚制国家机器 建立了起来,而在这巨大的社会动荡和重组中,即便稍有文化的人也 都只能忙于适应大变革,无人会留心渺茫的上古历史传说。就这样, 有关商文化的残余记忆终于彻底失传。
战国时期的诸子百家争鸣,还曾先后出现道、墨、法、名、兵等学派, 但它们所拥有的古典知识根本无法和儒家相提并论,何况其对上古历 史的认识也只能来自儒家“六经”,因此,即使对儒家理论有所不满, 也无法脱离儒家知识走太远。
概而言之,周公时代变革的最大结果,是神权退场,这让中国的 文化过于“早熟”;战国时代变革的最大结果,是贵族退场,这让中 国的政治过于“早熟”。而在其他诸人类文明中,神权和贵族政治的 退场,都发生在公元1500年之后的所谓近现代时期。
周公和孔子的努力维持了两三千年,直到考古学家的铲子挖出夏、
商遗址,被“六经”等古文献掩盖和误读的历史真实,才得到重新诠 释与复原。
我们被考古学改变的认知,不只是夏商。
注释
1 杜勇:《尚书?周初八诰研究》,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,1998年,第206页。另, 在《尚书?盘庚》中,盘庚的发言中也有“天命”,但陈梦家认为,“商人称‘帝 命’,无作天命者,天命乃周人之说法……此亦战国宋人之拟作”。参见陈梦 家《尚书通论》,中华书局,1985年,第207页。本书认为,《盘庚》中的“天 命”可能有西周之后的改动,但该文主体仍是盘庚时代的作品。
2 周公这方面的理论主张在《尚书?无逸》篇中体现较多。
3 按后世孔孟儒家的学说,能够完成这种角色的王者,就是“圣人”。在周公 时代的文献中,“圣”字出现得还不多,在《尚书?多方》篇中,成王云“惟 圣罔念作狂,惟狂克念作圣”,但其含义较模糊。
4《礼记?表记》。这里区分了鬼和神,鬼指死者(先祖)的魂灵,神指上帝等 至高神或自然神。
5 “象传”分大、小两种,解释卦辞的是“大象传”,解释爻辞的是“小象传”。此外, 还有一种解释卦辞的“彖传”很可能也是周公所作。
6《左传?昭公二年》:(韩宣子访问鲁国)观书于大史氏,见《易象》与鲁《春 秋》,曰:“周礼尽在鲁矣!吾乃今知周公之德,与周之所以王也!”关于《易 传?象传》的作者,史书有不同说法,《史记》认为是孔子所作。参见李学勤《周 易经传溯源》,长春出版社,1992年,第46页。
7 秦国占卜师卜徒父说:“其卦遇《蛊》,曰:‘千乘三去,三去之余,获其雄狐。'' 乃大吉也! ”这里引用的卦爻辞不属于文王《易经》。参见《左传?僖公十五年》。
8《史记?孔子世家》说,孔子晚年为《易经》撰写了很多种注解,所谓《十翼》 或《易传》。但司马迁这个说法有些问题,因为《十翼》并不都是孔子所写, 如《象传》和《彖传》可能是周公作品。其他篇章里常出现“子曰”,孔子 自己肯定不会这样写,它们应当是孔门弟子编写的。《周易》经传的详细知识, 可参考廖明春《周易经传十五讲》,北京大学出版社,2012年。
这本书的内容,也许会让人觉得有些陌生,甚至不适。不过,从 “学术史”的角度来说,它也有很多年的酝酿过程,以及幸运的环境。
对历史有些了解的人,大都知道商朝存在人祭行为,但关于人祭 的消亡,用心探究过的人还不多,可能大都默认它伴随着历史的“进 化”历程而自然淡出了吧。这方面我有点幸运,能接触到一些较前沿 的专业知识:我本科就读于北京大学的文科实验班,当时和历史系的 两位同学交流得比较多,一位是和我同级的韩魏兄,一位是高一级的 林鹄兄,他们都是先秦史方向,后来拿的也是考古学的学位。韩巍的 硕士论文是关于西周初年殷商遗民的丧葬习俗的,里面提到当时的殷 商遗民还保留着“腰坑殉狗”及殉人的传统,跟同时的周人墓葬截然 不同。那时我常听韩巍聊起这些,所以就有了一些这样的认知:商文 化与周文化很不一样。由此推论下来,商人的人祭习俗,也应当是在 周朝的大环境里被禁绝的。林鹄兄的硕士论文则是关于周人的族姓观 念的,他认为,商人等东方族群本来没有族姓,周人灭商之后才赋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