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王一祀二月,王在郢,密命。访于周公旦,曰:“呜呼! 余夙夜维商,密不显,谁知。告岁之有秋。今余不获其落,若何?”
周公曰:“兹在德,敬在周,其维天命,王其敬命。远戚无十, 和无再失,维明德无佚。佚不可还,维文考恪勤,战战何敬,何 好何恶,时不敬,殆哉!”
经过周公一番解梦开导,武王勉强保住了信心,准备采取最稳妥的路 线,“夙夜战战,何畏非道,何恶非是”。(《逸周书?大开武解》)
周文化和商文化很不同,族群性格也差别很大。商人直率冲动, 思维灵活跳跃,有强者的自信和麻木;周人则隐忍含蓄,对外界更 加关注和警觉,总担心尚未出现的危机和忧患。这是他们作为西陲 小邦的生存之道。而在阴谋翦商的十余年里,这种个性更是表现得 无以复加。
至于周公是否逃脱了那段殷都噩梦的纠缠,史书中没有记载,我 们只知道,在被兄长召唤的每个黎明之前,他都从容清醒如白日,除 了用餐时偶有失控呕吐的习惯,他没表现出任何异常。
显然,周公也已认真考虑过自己的定位。他知道自己无力独自承 担父亲开启的这一正义而疯狂的事业,但这个使命及其带来的压力, 注定要由他们兄弟二人一起承受。
他对“德”的阐释,只是作为一个普通人的美好愿望:不想杀人, 也不愿无故被杀,渴望生活在一位圣明君王统治下的安定中。而他的 兄长周发却必须成为那位有“德”君王,不然,整个周族都将死无葬 身之地。
如果说武王的使命是成为帝王、翦商和建设人间秩序,那么,周 公的使命就是做这位帝王的心理辅导师,塑造和维护他的神武形象, 如此便于愿足矣。
第一次进攻
继位两年后,武王终于和商朝公开决裂。他先是到文王的墓地祭 祀,然后率领周军东出潼关,一辆马车运载文王灵位,行走在中军主 帅的位置,象征文王之灵仍在保佑周邦。按照文王在世的礼节,武王 一直自称“小子发”。
军队沿着豫西古道而下,抵达洛阳北黄河边的盟津(孟津)。当 时还没有洛阳城,盟津正是因“八百诸侯会盟”于此而得名。
西土早已不甘忍受商王朝的统治,只等有人率先举起反商义旗, 追随者自会蜂拥而出。《史记》曰:“诸侯不期而会盟津者八百诸侯 此时的所谓诸侯,并没有春秋时期的规模,还只是碾子坡遗址那种新 石器水平的农业部落,人口一般在千人级别,能提供的兵力也不过区 区百人。
武王的军队可能在黄河南岸停留了一段时间,在造船的同时,亦 等待各地赶来的盟军。此时是冬季,但黄河没有结冰,到一月初,联 军才分批北渡黄河。
当武王的船只行驶到黄河中流时,有一条白鱼跳到了船舱里,武 王亲手捉住它祭祀上天。在迷信的时代,任何偶发的事件都可能蕴含 着天降的神意。渡河之后,据说有火光自天而降,停留在武王的帐篷 上方,变幻成红色的鸟形。(《史记?周本纪》)
武王渡河,中流,白鱼跃入王舟中,武王俯取以祭。既渡, 有火自上复于下,至于王屋,流为乌,其色赤,其声魄云。
《尚书?泰誓》是武王对盟军发布的讲话。泰,有宏大之意。可 能在渡河前后,武王各有一次讲话。作为战前动员,武王在讲话中强调, 商纣的各种恶行不可宽恕:
……弗敬上天,降灾下民。沈湎冒色,敢行暴虐,罪人以族, 官人以世,惟宫室、台榭、陂池、侈服,以残害于尔万姓。焚炙 忠良,剂剔孕妇。……斫朝涉之胫,剖贤人之心,作威杀戮,毒 痛四海。崇信奸回,放黜师保,屏弃典刑,囚奴正士,郊社不修, 宗庙不享,作奇技淫巧以悦妇人。3
从商代考古看,诸如“到剔孕妇”和“斫朝涉之胫”之类,从早 商的郑州商城和偃师商城到中商的小双桥遗址,再到后期的殷墟,一 直是商人祭祀的常态,西土各族人也早已见识过,但为何武王只把它 说成商纣一个人的罪恶?
一种可能是,武王当初控诉的就是商朝的恐怖行径,但在周公当 政时期,为了抹去商文化的阴暗面,修改了武王的讲话记录;另一种 可能是,武王为了争取商人内部的支持者,所以只重点描绘纣王的残 忍无道,所谓孤立极少数,拉拢大多数。
此外,武王讲话还强调了商纣的一个罪行,说他不愿举行祭祀, 从而得罪了上帝和商朝历代先王:
乃夷居、弗事上帝神祇,遗厥先宗庙弗祀。
……郊社不修,宗庙不享…… 上帝弗顺,祝降时丧。
这就是莫须有的指控了。纣王继承的正是其父帝乙制定的常态化 “周祭”制度:用固定的祭祀日程表祭祀历代先王,哪怕王不在京城, 也会有祭司代为奉献祭品;上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