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姜太公与周方伯


    对此,本书的推测是:册封仪式的确是在殷都举行的,周昌也目 睹了商王占卜和刻写卜辞的过程,并牢牢地将其记下,待回到周原后, 为了获得商王占卜通神的能力和推进自己的“翦商”事业,他偷偷地 模仿了整个过程,包括刻写卜辞,而且为了保密,他还采用了非常细 小的微雕字体。或许在周昌看来,只要能完整地再现祭祀和占卜的过 程,也就等于掌握了商人与先王(诸神)沟通的方式,从此,他就可 以单独地联络诸神与商朝先王了。

    此外,这两片甲骨上的“周”和殷墟卜辞中的很不同,它的上半 部更像是“用”字,而且下面还多了一个“口:许慎在《说文解字》 中对“周”字的解释是:“从用,从口。”看来,其渊源应该就是周原 “文王大宅”的甲骨刻辞。

    在甲骨文里,“用”字有专门的含义,指杀掉献祭的人或牲畜,如“用 羌”或“用牛”,这几乎是它在商王卜辞中的唯一含义,且使用次数极多o 所以,“从用,从口”的“周”也可能是商王室为姬周族特意造的字, 象征其职能就是为商朝提供“用”的人牲,只是目前的材料尚不足以 为此提供确证。

    被吃掉的长子

    这两片周原甲骨上的“册”字,下面也加了一个“口在甲骨 卜辞里,这个皙字更常见的意思是指一种杀牲畜或人祭祀的方式。商 王经常替牛、背羊、皙羌人献给列祖列宗。8

    但皙的字义还有争议,因为在一片龟甲卜辞里,武丁王曾经询问: 是否应替一千头牛,或者是一千头牛再加一千个人?

    占:其皙千牛?其降普千牛、千人?(《合集》1027正)

    千,这个数量实在太大。武丁王时期,征战频繁,也许能积攒起 一千名俘虏一次性献祭,且王陵区已发现两千多座祭祀坑,但要说杀 一千头牛,实在过于夸张,当时殷都的全部人口也不可能一次吃完 一千头牛。所以有学者认为,皙只是把备用的祭品登记在册,留待以 后慢慢使用。但问题是,倘若只是登记在册,又何必通过庄严的占卜 来决定?

    这是甲骨文给我们留下的又一个谜团。

    商人的皙有两种意思,一是册封,一是献祭;而周原“文王大宅” 这两片甲骨上的替,可能两种意思兼有,因为周昌的继承人伯邑考(周 邑)成了商纣王的祭品。

    伯邑考被杀祭,未见《史记》等比较正统的史书记载,主要见于 西晋皇甫谧的《帝王世纪》:

    囚文王,文王之长子曰伯邑考,质于殷,为纣御,纣烹为羹, 赐文王,曰:“圣人当不食其子羹。”文王食之。纣日:“谁谓西 伯圣者?食其子羹尚不知也。”

    翻译为白话就是,文王被囚美里期间,长子伯邑考在商朝担任质子, 并为纣王赶马车;纣王想考验周昌:“倘若周昌是圣人,应该不会吃 自己儿子的肉吧? ”于是,纣王下令把伯邑考煮成肉羹并赐给周昌。 结果,周昌吃了。于是,纣王说:“谁说西伯是圣人?吃了自己儿子 的肉还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《帝王世纪》是西晋时文献,但此事还有更早的记录,比如定州 西汉墓中出土的《六韬》竹简。《六韬》的简文有所缺失,其内容也 和《帝王世纪》有所不同:

    ……质子于殷,周文王使伯邑巧(考)……死,有诏:“王 必食其肉! 口免其血。”文王食其肉,口免其……9

    也就是说,在《六韬》的记载中,纣王并未隐瞒周昌,周昌是知情且 被迫吃下了儿子的肉。“免其血”,可能是“饮其血”的误写,似乎是 茹毛饮血式地生吃。这在当时并不罕见,甲骨文中就有多个用血献祭 的字,而且,后世周人结盟也有“献血”献祭的仪式。

    而在屈原的《天问》中,周昌吃的则是“醯二 意为肉剁成的酱, 也可能是生的:“受赐兹醯,西伯上告;何亲就上帝,罚殷之命以不救? ” 前面一句的意思较明确,是说周昌吃下儿子的肉酱后向上帝控诉;但 最后一句“罚殷之命以不救”不甚明了,有可能是说上帝会放弃对殷 商的支持,纣王最终身死国灭。

    可见,从战国的《天问》到西汉的《六韬》,再到西晋的《帝王世纪》, 伯邑考的遭遇一直在隐秘地流传。

    但《帝王世纪》的叙事又有明显的小说化特征。比如,从情理上 说,在周昌被囚禁期间,纣王应当不会让伯邑考为自己驾车,这应该 是在周昌获释后。再如,说纣王烹杀伯邑考赐周昌是为了验证其是不 是“圣人”也当属戏剧化叙事,在之前的《天问》和《六韬》中都没 有这种情节。

    在传世文献的语境中,纣王制造的杀祭伯邑考事件的野史色彩过 重,很难有合理的解释。这可能也是《史记》不愿采纳的原因。但是, 根据考古和甲骨文展现的商人的宗教祭祀实践,伯邑考被烹杀和吃掉 却又是完全正常的。有学者认为,纣王把人肉酱赐给臣下,是商人传 统的一种结盟(兼人祭)仪式,这次把伯邑考的肉酱赐给周昌,应当 是册封周昌为“周方伯”典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