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上古的传说中,“大禹治水”是人类改变自然界的宏大事业; 禹的儿子启则在随后建立了华夏第一王朝——夏。两代人的故事堪比 创世史诗,壮丽辉煌。
按照古书记载,在尧和舜的时代曾经发生大洪水,尧帝派禹的父 亲稣治水,但没有成效,鲸被处死;舜帝则继续任命禹治水,结果禹 不仅治理了水患,还开辟了黄河和长江流域的陆路与水路交通网,划 出了九州行政区。I
远古历史总是和神话杂糅。现代学术产生后,有学者开始质疑大 禹传说的真实性,比如开创“古史辨”学派的顾颉刚,他就认为大禹 的事迹是战国时的人虚构的。
历史文献在流传的过程中往往会被后人加工或改造,甚至被塞进 更晚的篇章。现存关于大禹最早的文献,是《尚书》开头的几篇,如《舜 典》《禹贡》,但受到的怀疑也最多。近年,一件流散海外的青铜器“遂 公盘”被发现,其铭文中有这样的叙述:“天命禹敷土,随山浚川。” 但它属于西周,跟大禹的时代相距甚远。
传说是大禹凿通了长江、黄河、淮河和汉江,但从工程的可能性 看,这都不现实。即便是现代国家也不太可能实施这种完全改变大江 大河的工程,更何况在4000年前还没有出现地跨黄河和长江流域的 大型国家,其人口规模和技术水平根本不足以改造大江大河。
难道,大禹治水只是西周或者春秋时候的人创造的神话?考古发 现能提供解答,虽然它有时会离人们最初想象的“答案”很遥远。
依赖水稻的古洛阳一二里头
在今洛阳市以东20公里处,伊河和洛河沉积形成的小平原上, 发现了疑似“夏都”的偃师二里头遗址。它的占地面积、宫殿规格以 及手工业的发达程度都超过了以往和同期任何遗址。而且,二里头遗 址距今3900—3500年,恰好在商朝之前,所以它很可能就是夏朝的 都城。
二里头考古的成果已经有很多,但留心二里头人的主食是哪种的 还不多,大多数学者普遍默认,按照华北地区的传统,它应当以旱作 的粟(小米)为主。
但事实恰好相反,二里头人的主食是水稻(大米)。不仅如此, 这背后还可能隐藏着“大禹治水”的来历。学界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的原因,说起来颇为有趣,就是按粮食颗粒数进行统计和排名,而忽 视了不同粮食的颗粒其实差别巨大。
历经上千年埋藏的粮食大都已经碳化,如果不是大量的堆积很难 被发现。近年来,考古工作者开始采用“浮选法”来寻找粮食:在遗 址中采集土样,打散后放入水中搅拌,而碳化的粮食比水轻,所以粮 食会浮上水面。这样,人们就可以采集到古人遗弃的粮食颗粒,观察 古人在种什么、吃什么。
在1999—2006年的二里头发掘中,对遗址土样采用“浮选法” 得到的样本显示:粟米(小米)数量最多;稻米(大米)其次,约 为粟米数量的一半;其他旱作的黍、大豆和小麦数量很少(参见表 一)。2这样看来,稻米在二里头似乎不占主要地位。
表一:《二里头:1999-2006》中的出土粮食颗粒占比
粟
稻
黍
合计
粒数
11059
5687
1542
18288
粒数占比
60.5%
31.1%
8.4%
但粟米和稻米的颗粒大小及重量很不一样,单棵植株收获的籽 粒数量也相差悬殊。分析古人的种植规模和食物构成,应当统计的是 重量,而非粒数。但很可惜,浮选工作没有称重的报告,目前还只能 通过粮食颗粒数“构拟”它们的重量。在农学上,统计不同作物颗粒 重量的术语是“千粒重”,所以,我们可以参考现代粮食的“千粒重” 数值进行折算。这也是不得已的替代方法。
粟米平均千粒重一般为2克,稻米平均千粒重一般为16—34克, 即使按最低的16克计算,两者颗粒重量也相差七倍。根据这个比例, 二里头出土的稻米重量应是粟米的四倍,是当之无愧的最重要的 粮食。③
二里头出土的粟、黍和稻粒:三者体积差别很大,如果用颗粒数来衡量它们的种植 面积,显然会产生重大偏差。4
2019年,一份样本更多的浮选统计论文发表,包含二里头各期 的277个采样,但仍是按照粮食颗粒数计算的。这次,稻米颗粒数量 略超过粟米,位居第一:稻,14768粒;粟,13883粒;黍,2248粒。
稻米粒数略多于粟,这让论文作者觉得难以解释,便猜测这些稻 米是从外地进贡来的:“通过收取贡赋的手段,从当时的水稻种植区 域征集大量稻谷。” s但稻谷种植区应当在哪里,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