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四十八章 《乌鸦》
她坐在院子里晒了半晌太阳,拐了好几个弯,才把话引到那棵树上。

    李奶奶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你跟你奶奶,长得真像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这句,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。然后她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干树皮:

    “那棵树底下,原来不是空地。六几年的时候,那边是一片乱葬岗。后来平整土地,坟都迁走了,就剩那棵树没动。”

    “你奶奶年轻时候,怀过一个孩子。”

    我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没保住,”李奶奶说,“生下来就是的。你奶奶哭了好几天,后来你爷爷连夜埋在那棵树底下了。那会儿不让立坟,就是悄悄埋的。”

    “是个女孩。”

    太阳晒在我后背上,晒得发烫。我的手搁在膝盖上,指头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“后来你妈怀了你,”李奶奶慢慢地说,“你奶奶就说,是个丫头,一定要保住。你生下来那天,你奶奶抱着你去那棵树底下坐了一下午,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,不哭了,不念叨了,像是放下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头看着我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光。

    “你奶奶说,那棵树底下,有个小孩在等你。她说她在树下坐了一下午,看见一个小女孩,扎着两个小辫子,蹲在树根旁边玩。那个小女孩抬起头来看着她,笑了一下,然后就跑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奶奶说,那是她来见姐姐最后一面。”

    我站在老槐树底下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了。

    秋天的夕阳很短,金黄的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,碎了一地。我蹲下来,把脸贴在树皮上,凉丝丝的。

    我想起那只乌鸦的眼睛,血红色的。

    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
    乌鸦的虹膜,幼鸟时期是灰蓝色的,长大之后才会渐渐变成深褐色。血红色不是正常的颜色,除非——

    除非它不是普通乌鸦。

    或者,它根本不是乌鸦。

    我不知道自己在那棵树下待了多久。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,我准备走了。站起来的一瞬间,我听见身后有一阵很轻很轻的声音。

    像风吹过树枝。

    又像有人在远处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我猛地回过头。

    月光下,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。没有风,树枝安安静静地垂着,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但树根旁边的泥土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,多了一朵小小的、白色的小野花。

    那个位置,刚好是我蹲着的时候手边够不到的地方。

    我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,然后蹲下去,把它捡了起来。

    花瓣上还有露水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我回了家,把那朵小花夹进了一本书里。书是我奶奶留下来的,一本发黄的老黄历,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写的字,字迹已经模糊了。

    我凑到灯底下看了很久,才勉强辨认出来:

    “囡囡,姐姐在天上保佑你。”

    我合上那本黄历,放在枕头底下,关了灯。

    黑暗中,我想起乌鸦第一次出现在楼道里的那个晚上,它站在扶手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,血红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影子。

    那一刻它看的不是我。

    是妹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