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学了数学。”我说。
我妈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
吃完饭我洗碗,洗到第二个碗的时候忽然停下了。我看着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,水流是凉的,冲在手背上,有触感,但没有温度。我把手伸到热水那边,水是烫的,我的手是冷的,中间的温差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,传不过来的那种感觉。
不是手麻了。手没问题,能抓能捏能握拳头,就是那个“感觉”丢掉了。就好像有人把我的皮和肉之间灌了一层空气,所有东西都碰不到我的真正的那一层。
我开始跟我妈说这件事。
“妈,我感觉没知觉。”
“什么没知觉?”
“就是……做什么都不像是自己在做。吃饭的是我,又不是我。写字的是我的手,又不是我的手。”
我妈正低头缝扣子,听了这话抬起头来,皱着眉看了我几秒,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。“不烫啊,”她说,“你是不是在学校困了?早点睡。”
我点点头,上床去了。但躺在床上睡不着,准确地说不是睡不着,是没有“要睡觉”的那种感觉。以前睡觉前会觉得困,眼皮沉,身体沉,脑子慢慢变软变糊。但那晚什么都没有,意识清醒得像一根绷直的弦,身体却软塌塌的,像是已经被掏空了,只留下一副皮囊搁在床上。我感觉不到枕头的高度,感觉不到被子的重量,感觉不到睡衣贴在皮肤上的触感。我甚至需要掐自己的胳膊来确认自己还躺在床上。
第二天我又跟我妈说。
“妈,我还是感觉自己不是自己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……你看我的手。”我把手举起来,翻来覆去地给她看,“这只手是我的,但我感觉不到它是我的。就好像我在看别人的手。”
我妈的脸色变了。她伸手抓住我的手,攥得很紧,“现在呢?能感觉到吗?”
我看了一下被她攥住的那只手。她攥得指尖都发白了,但我只是“知道”她在攥我,而不是“感觉到”她在攥我。就像看一部默片,你能看懂剧情,但听不见任何声音。
我妈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把电视关掉了,把我拉到沙发上坐好。她问我今天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事,有没有人欺负我,有没有摔跤,有没有撞到头。我说没有。她又问我昨天有没有吃坏东西,有没有被猫抓被狗咬,我说没有。她的眉头越皱越紧,最后拿起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,说小禾不对劲,明天带她去医院看看。
第三天,我发烧了。
不是普通发烧的那种感觉。普通发烧你会觉得冷,觉得热,觉得头晕,觉得浑身酸痛。但我没有这些,我只是突然没有力气了,像手机的电量从百分之八十直接跳到了百分之三。早上醒来的时候,我妈喊我起床,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身体却一动不动,不是不想动,是动不了。那个发出指令的“我”和那个执行指令的身体之间,断了一根线。
我妈来摸我的额头,摸完就变了脸色。“烫成这样了?”她手忙脚乱地去找体温计,甩了又甩,夹到我腋下。五分钟后拿出来一看,三十九度六。
她给我灌了退烧药,又敷了冷毛巾,折腾了一个上午。我爸请了假回来,说下午要是还不退烧就去医院。到了中午,我爸去奶奶家吃饭了,我妈在厨房熬粥,家里就我一个人躺在床上。
我躺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浑身难受。不是疼,不是酸,是一种想把自己从身体里剥出去的冲动。我挣扎着坐起来,下了床,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。地是凉的,我能“知道”它是凉的,但感觉不到那种凉意从脚底传上来的过程。我走到客厅,姑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手指间夹着一根烟,烟头的红光一亮一亮的。
我走过去,伸手掐住了那根烟的红头。
“小禾你干什么!”姑爹猛地一缩手,烟掉在地上,他瞪大了眼睛看我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,食指和大拇指的指腹上各有一个圆圆的灰色痕迹,皮已经烫没了,露出底下的嫩肉,但没有血,也没有水泡。我看着那两块烫伤的地方,心里没有任何感觉,像在看别人手上的一块疤。
姑爹抓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,嘴里一个劲地念叨“这娃怎么了”。我没理他,转身又走到客厅角落那台老式落地扇跟前。是那种铁叶片的电风扇,罩子已经锈了,最外面的铁丝网松松垮垮的,大人从来不让小孩靠近。我蹲下来,把右手从那道松垮的铁丝缝里伸了进去。
电风扇开着二档。铁叶片呼地转过来,打在我手背上,一下,又一下,又一下。手背上的皮被刮破了,露出底下的红色,几滴血慢慢地渗出来。不痛。一点都不痛。我看着自己的手在风扇叶片里被打得一颤一颤的,像是在看一部关于别人的纪录片。
姑爹冲过来把我拽开了。
他抓住我的肩膀,用力晃了两下,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