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四十六章 《身后的人 5》


    是我在无数个深夜里哭着扔掉的那些自己。

    每一块碎掉的、被我扫进角落、假装不存在的碎片,都被他捡起来了。擦干净,拼在一起,用那间洗手间里永远不会干涸的眼泪粘合,放在那面镜子后面,等着有一天我回来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我回来了。

    是因为我需要她们。

    白色空间开始收缩。不是崩塌,不是碎裂,而是像一张纸被慢慢地、均匀地折叠起来。那些无穷无尽的白从四面八方朝我涌来,折叠,再折叠,再折叠,直到整片白色被折成一个巴掌大的小方块,落在我的掌心里。

    我低头看。那是一只纸鹤。不是之前那只用纸巾折成的,而是用整片白色空间折成的,折痕精密得像一台仪器的内部结构,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光。

    白色褪去之后,我站在走廊里。纸鹤还悬在那面小镜子前面,翅膀轻轻颤动,像一只真正的、活着的鸟。不同的是,镜子里不再有任何人的脸。镜面灰蒙蒙的,像一块普通的、蒙了尘的旧玻璃,什么也照不出来。

    我转身往回走。走廊比来时短了很多,两侧那些嵌着毛玻璃的门一扇一扇地从我身边掠过,这一次透过毛玻璃什么都看不清了,只有模糊的光影,像隔着磨砂玻璃看窗外的雨。

    大厅还是那样,地上有灰,墙角堆着椅子,天花板上垂着裸露的电线。唯一不同的是,大厅正中央多了一把椅子。木头的,很旧,但被人擦得很干净,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。

    那件深灰色的、领口有些旧的外套。他穿过的那件。

    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过去坐下了。木椅子的触感很奇妙,不是冷冰冰的,而是温热的,像是有人刚起身离开,体温还留在木头里。我靠在椅背上,把外套拿过来披在身上。面料粗糙,有些硬,但内衬很柔软,贴着脖子的那圈领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,带着一种干燥的、干净的、旧纸张的气味。

    和那张纸巾上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大厅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。我闭上了眼睛。脑子里那些嘈杂的、重叠的、分不清是谁的声音全部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久违的安静——不是空白的安静,而是充实的安静,像一间被整理好的房间,每一样东西都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。

    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听到一个声音。

    不是走廊里那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,而是一个确凿无疑的、从一个固定的方位传来的声音。很近。近到像有人坐在我旁边。

    “你可以睁开眼了。”

    我睁开眼。

    他就坐在我旁边。不是那个穿睡衣的、脸色苍白的年轻男人,也不是镜子里那个比我大的女人。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男人,穿着干净的白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手肘撑在膝盖上,微微侧着身看我。他的脸很普通,普通到走在大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,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刚被水洗过。

    “你是谁?”我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,但这一次我的语气不一样了。不是恐惧,不是困惑,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好奇。

    “你在问谁?”他说,“是问那个递纸巾的影子,还是问那面镜子里的女人,还是问那些被你扔掉的东西?”

    “问你现在。”

    他笑了。他的笑声不像之前那个女人的笑声那样从整个空间里震颤,而是很轻、很低的笑,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我是你走完那条走廊之后会遇到的东西。”他说,目光移向天花板上那些裸露的电线,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陈列品。“你还没有走完,你只是走到了这里,坐下来,披着我的外套,闭了一会儿眼。但你已经走到这里了,比大多数人都远。”

    “大多数人?”

    “大多数人走到那面镜子前面就停下了。她们看着镜子里那个比自己大的、憔悴的、疲惫的女人,然后转身走了。不是害怕,是不想认。不想承认那是自己。不想承认那个哭到妆花了的、因为别人过纪念日就流泪的、躺在黑暗里想死又不敢死的女人,就是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留在这里?接住那些转身的人?”

    他又笑了,这次笑得更轻,像一阵几乎感觉不到的风。

    “我不接任何人,”他说,“我只是在这里坐着。坐在这把椅子上,穿着这件外套,等着。等着有人走到这里,坐下来,披上我的外套,闭一会儿眼。然后我告诉她们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话?”

    他转过头来看我。那双被水洗过的、亮得不像话的眼睛里,映出了我的脸。不是我现在这张脸,不是镜子里那个女人那张脸,而是一张更年轻的、更干净的、还没有被眼泪糊过的脸。十八岁,或者更小。一个还没有走进那间洗手间之前的我。

    他看着我,一字一句地说。

    “你不是碎的。你是被叠起来的。”

    我想问他这句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