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整颗桂树和他们全家都淹没……

    他霍然醒来,挣扎着要起身,不防右腿一阵剧痛,整个人“咣当”一声摔到船舱底部。这时桨手进来禀报,已快接近洞庭湖的入江口了,耳边哗哗的水声传来,他竟睡了足足快十二个时辰。

    这条轻舟只能在河、湖航行,如果要继续横渡长江,需要更换更坚固的江舟。李善德有气无力地“嗯”了一声,还未从噩梦的惊惧中恢复过来。

    这噩梦实在离奇,就算是当年长安城最有名的方士张果,怕也解不出此梦寓意。不过随着神智复苏,梦里的细节正飞快地消褪,一如烈日下的冰块。很快李善德便只记得一个模糊画面:那老虎依托着荔枝树根,地面升起,朝着桂树头不断逼近。

    等等……李善德突然意识到什么。

    冰块,对了,冰块。他想起来昏睡之前的那一个大麻烦。这个问题不解决,他还不如睡死过去不要再醒了。

    也许是充足的睡眠让思考恢复了锐利,也许是噩梦带来的并不止是悚然。李善德突然看懂了最后一片残留梦境的真正解法。

    桂树没有倒在地上,地面却在逼近桂树。那么,荔枝赶不到冰块所在,那就让冰块去找荔枝!

    原来我连做噩梦都在工作啊……李善德顾不得感慨,赶紧拿起舆图,勾算起行程来。只要先赶到江陵,让他们把冰块反方向渡江运到岳州,应该刚刚能和转运队衔接上!

    “立刻换舟,我要去江陵!” 李善德挣扎着起身,对蓬外喊起来。

    五月二十四日卯时,一条江舟顺利抵达江陵城外的码头。码头的水手们都好奇地看过来,区区一条长鳅江舟,居然配备了三十个桨手,个个累得汗流浃背。虽说溯流是要配备浆手不假,可这一条小船配三十个,你当这是龙舟啊?

    李善德全然不理这些眼光,直奔转运使衙署而去。负责接待他的押舶监事态度恭谨,可一听说要派船把冰块送去岳州,便露出为难神色。

    “大使明鉴。驾部发来的公文说得明白,要我等安排人手,把荔枝送去京城。这去岳州方向反了,不符合规定呀。

    李善德没有余裕跟他啰嗦:“一切都以荔枝转运为最优先。” 押舶监事却不为所动:“本衙只奉驾部的公文为是,要不您去问问京城那边?”

    “没那个时间,现在我以荔枝使的身份,命令你立刻出发!”

    “大使恕罪,但本衙归兵部所管……”

    李善德拿出银牌来,狠狠地批到那监事的脸上,登时批得血流满面,再一脚踹翻在地,自己的伤腿也差点跌倒。监事有心反抗,可一看牌子上的“国忠”二字,登时不敢言语,只嗫嚅道:“可是,可是江上暑热,冰块不堪运啊。”

    这点小事,难不住曾主持过冰政的李善德。他亲自来到冰窖门口,吩咐库丁们把四块叠压在一起,再用深井水泼在缝隙处。他一共动用了二十块,合并成五方。这五方搬运上船后,再次叠压,看上去犹如一座冰山似的,用三层稻草苫好。

    监事有些心疼地唠叨说,即便如此,送到岳州只怕也剩不了多少了。李善德不动声色道:“我算过了,融剩下的,应该足够荔枝冰镇的量。”

    “二十块大冰啊,够整个江陵府用半个月的,就为了那么一小点用处,这也太浪……” 监事还要说,可他看到李善德的冷酷眼神,只得咽下去。

    可很快问题又来了。这条运兵船的吃水太深,必须要减重才能入江。

    监事吩咐把压仓物都搬出来,可还是不行。李善德道:“从江陵到岳州是顺水而下,把船帆都去掉。”

    众人依言卸下船帆,可吃水线还是迟迟不起。李善德又道:“既然江帆不用,桅杆也可以去掉了,砍!” 监事“啊”了一声,要表示反对,可李善德瞪了他一眼:“你有什么好办法,尽可以说给右相听。”

    于是几个孔武水手上前,把桅杆举斧砍掉,扛了下来。李善德扫了他们一眼:“这船上多少水手?”

    “十五名。”

    “减到五名。”

    除了五名最老练的水手留下,其他人都下船了,可吃水线还是差一点。

    “与行船无关的累赘一律拆掉!” 李善德的声音比冰块本身还冷酷。

    于是他们拆下了船篷,拆掉了半面甲板,连船头饰物和舷墙都没放过,还扔掉所有的补给。一条上好的江船,几乎被拆成了一个空壳。送完冰块之后,这条船再不可能再逆流返回江陵,只能就地拆散。

    李善德目送着光秃秃的运冰船朝下游驶去,没有多做停留,继续北上。前面出了这么多状况,他更不敢掉以轻心,非得把整条路都提前走过一遍才踏实。

    为了这些荔枝,他已经失去太多,绝不能接受失败。

    六月初一,贵妃诞辰当日,辰时。

    一骑朝着长安城东侧的春明门疾驰而去。

    马匹是从驿站刚刚轮换的健马,皮毛鲜亮,四蹄带劲,跑起来鬃毛和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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