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姐的院子一如既往地热闹。几个管事婆子正捧着帐册在廊下等着回话,见她叫了贾珝来,便知今日是不议事的时候,纷纷识趣地退了出去。丰儿挑起帘子,贾珝迈步进了正屋。
王熙凤正坐在炕沿上,手边搁着一盏热茶。她今日穿了件玫瑰紫绣百子图的对襟褙子,面上带着笑,看起来心情不错。下首的绣墩上坐着个人——秦可卿。
她今日穿了件烟青色绣折枝玉兰的褙子,头上只戴了根碧玉簪,比上次在宁国府见时气色好了些,只是眼皮微微泛红,象是来之前刚擦过泪,又补了粉遮掩。
“二叔来了,快坐快坐。”王熙凤笑吟吟地招呼,又吩咐丫鬟,“给珝二叔沏今年的新茶。”
贾珝在椅子上坐下,目光从秦可卿面上扫过,随即看向王熙凤:“二嫂子叫我来,可是有什么事?”
“瞧二叔说的,没事就不能叫你来了?”王熙凤抿嘴一笑,目光在他与秦可卿之间转了一圈,“今儿你侄媳妇过来串门,我想着二叔是神仙般的人物,上回在天香楼还跟她说了好些道法的事,今日便一道说说话罢了。怎么,我这事太多,难得闲一刻,二叔还不给面子?”
贾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不接她的打趣,只是淡淡道:“二嫂子说笑了。”
秦可卿起身给贾珝行了礼,叫了声“二叔”,声音轻柔如常,只是眼帘始终低垂着,不敢与他对视。这些日子她心里那点不由自主的念头愈发难以收拾,可当着王熙凤的面,她一丝一毫也不敢流露出来。
王熙凤却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,见秦可卿这般拘谨,以为是怕生,便笑着打趣道:“可卿你莫怕他。别瞧珝二叔当着外人一副冷淡模样,待家里人却是极好的。你是不知道,他回来才几天,便为了珠大嫂子和兰哥儿的事跟我讨了个人情呢。如今天天把兰哥儿叫去读书写字,连他院里的丫鬟都跟着学识字。咱们这位珝二叔,面上冷,心里热着呢。”
“我就是想让人多疼疼咱们府里的人。”贾珝搁下茶盏,神色如常,“倒让二嫂子编排成了事迹。”
说着他话锋一转,目光落在秦可卿面上,“侄媳妇今日怎么有空过来?”
秦可卿被他一看,心里那点不自在又翻了上来,面上强自镇定道:“年节上各处走动,来给琏二婶子请安,也是替府里送些年礼。”她说着,又补充了一句,“这便回去了,不打扰二叔和二婶子说话。”
“急什么,才来就走。”王熙凤按住她的手,“你且坐着,我出去吩咐平儿把年礼对一下,片刻就回。”说完便起身往外走,临走时还回头冲贾珝笑了笑,“二叔替我陪陪客,我去去就来。”
帘子落下,屋里便只剩他们二人。
秦可卿坐在绣墩上,身子僵了一瞬。方才王熙凤在时她尚能自持,此刻只剩下二人对坐,那些翻来复去的梦、那些荒唐的念头便象潮水般涌上来。她不敢看贾珝,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满屋子都能听见。
贾珝端起茶盏慢慢喝着。
他看得出秦可卿的窘迫。但他并不想揭破,也不打算暧昧。他前世在名利场见惯了风月,对男女之事从来拿得起放得下。可眼前这个女子,处境堪怜,却不是靠几句暧昧能救的。他若此时轻浮半分,便与贾珍贾蓉之辈无甚区别了。
“侄媳妇近来睡得可好些?”他随意起了个话头。
秦可卿微微一怔,低声道:“多谢二叔关心,比前些日子强了些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贾珝道,“春瘟将至,多注意身体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如常,听不出任何特别的关切。秦可卿心里既松了一口气,又隐隐有几分失落。她抬眸看了贾珝一眼,见他正低头喝茶,神色坦然,并无半分轻浮之态。那副从容自若的模样,倒叫她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都显得羞耻了几分。
可越是如此,她越觉得眼前这个人值得信任。她在这两座贾府里见过太多男人——贾珍的淫威、贾蓉的懦弱、贾琏的轻浮、贾赦的昏聩——唯独眼前这个少年,看她的目光只是单纯看一个人,不是看玩物。
她暗地里定了定神,忽然想起一事,便顺着话头问道:“听说二叔开年要去国子监读书?”
贾珝点头:“父亲在安排,过几日便带我去拜会李祭酒。”
“那便先恭喜二叔了。”秦可卿低声道,“二叔学问好,日后定能蟾宫折桂。妾身见识浅薄,不懂外面的事,但总觉得……二叔这样的人,不该困在这两座府邸里。”
“困?”贾珝抬眼看她。
秦可卿被他一问,方觉自己失言,咬了咬唇道:“是妾身说错了话。妾身只是觉得,二叔的志气与我们这些内宅之人不同。像妾身这样的,一辈子便困在一方院子里,什么都不懂,什么也做不了。可二叔不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