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成。”贾珝重复了一遍,没说好也没说不好。
春纤被他这不咸不淡的语气弄得有些心虚,低下头去。她方才在路上对珠大奶奶那边的处境多说了几句,此刻不免有些后悔。
二爷问她识不识字,是不是嫌她多嘴多舌?还是觉得她不够格伺候?
贾珝却不是在责备她。
方才在东院,春纤虽是无心之问,却恰好戳中了要害。这丫头没看懂,却本能地觉得不对劲。这份直觉,放在一个十几岁的小丫鬟身上,算是难得。
正所谓,聪明人有两种,一种是肚子里藏不住事的聪明,另一种是既能看透又能兜住的聪明。春纤目前属于前者,但好好培养,未必不能变成后者。
他现在身边能用的人太少。碧柳老实本分,但脑子不如春纤活。这个春纤若是能带出来,日后许多事可以交给她去办。
“从今日起,你和碧柳跟着我识字。”贾珝道,“每日半个时辰,我亲自教。”
春纤呆呆地张着嘴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她在府里当了几年丫鬟,见过的爷们儿多了。有把丫鬟当摆设的,有把丫鬟当玩物的,也有一本正经说要对下人好的,但那“好”无非是多赏几两银子、多给两件旧衣裳。从来没有人说过——我亲自教你读书写字。
“二爷……”春纤低下头去,“奴婢只是个下人。”
“所以呢?”贾珝看了她一眼,“你是觉得自己不配学,还是觉得学了没用?”
春纤被问住了。她确实觉得自己不配,也确实不知道学了有什么用。一个丫鬟,学识字做什么?学了难道就能不做丫鬟了?
贾珝没有等她回答,语调平静地说:“春纤,你跟了我这几天,我大概看得出你的性子。心思活,嘴巴快,眼力也有几分。这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好事是你比别人看得清,坏事是你容易看得太清反而沉不住气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她,道:
“你若想一辈子在后院端茶倒水,识不识字确实无妨。但你既然有这份聪明,浪费了可惜。我身边需要能用的人,不是只会端茶的丫鬟。”
“你用好了,往后能做的就不只是端茶。”
“但前提是,你真的能用。”
春纤站在原地,一时没有说话。自从进了荣国府,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“你那点聪明浪费了可惜”。所有人跟她说的话,无非是“老实干活”“别多嘴”“丫鬟就是丫鬟”。可二爷这番话,没有把她当丫鬟看。
她用力点了点头:“奴婢学。”
“好。”贾珝也不再多说,“回去叫上碧柳,今晚就开始。”
回到东跨院,碧柳正在廊下收拾晾晒的被褥,听见二爷要让她们学识字,也是一脸不敢相信。但她向来听话惯了,贾珝说什么便是什么,只是怯怯地问了一句“二爷,奴婢脑子笨,怕学不会”。
贾珝说没人天生就会,她才安了心。
贾珝让两人搬了小杌子坐在书房里,自己从书架上取下一本《千字文》,翻到第一页,搁在桌上让两人都能看见。
“今日从天地玄黄开始。四个字一组,先认字形,再解字义。”
他取了一支细竹杆做教鞭,指着第一个字道:“天。颠也,至高无上。从一从大,人顶之上便是天。”
又指第二个字:“地。元气初分,轻清阳为天,重浊阴为地。万物所陈列也。”
他没有只教字形,每个字都从《说文》入手讲本义,再引申到经书里的用法。春纤听得入了神,碧柳虽然慢些,也跟着一字一字地念。
教了半个时辰,贾珝合上书,吩咐她们把今日学的字各抄二十遍,明日检查。两人应了,各自回房。
一连几日,贾珝每日上午温习自己的功课,下午教两个丫鬟识字,晚间再抽半个时辰考校。他将《千字文》拆成二十课,每日教四句十六字,从字形、字义讲到典故出处。
春纤学得快,往往贾珝讲一遍她便能记住七八分,还能举一反三地问些字义相通的问题。碧柳进度慢些,但胜在用功,每日抄写从不偷懒,字迹虽仍有些歪扭,却比头一日工整了许多。
贾珝也不厚此薄彼,春纤答得快便多问几个难题,碧柳写得慢便耐心多等片刻。
这天傍晚,贾珝正给两人批改抄写的功课,忽然想起东边那院。王熙凤答应的事应该已经办妥了,但大嫂子那边的日子,绝不仅是一个份例的问题。那对母子在府里无依无靠,光有吃穿是不够的,还得有人撑腰。
他把毛笔搁下,对春纤道:“去一趟东边,告诉大嫂子,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