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内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,有好奇的,有期待的,也有等着看笑话的。贾赦方才那番话,明面上是捧,暗地里是贬——你不是修道十年么?不是李天师的传人么?那就露一手给大伙瞧瞧,若是露不出来,方才那些自谦之词就成了笑话。
这种手段,前世贾珝在名利场上见得多了。
他本不想多事。刚回府,根基未稳,出头椽子易烂,这个道理他懂。可贾赦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挑事,泥人尚有三分火气,更何况他贾珝从来不是什么泥人。
他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大老爷想看,原不该推辞。”贾珝站起身来,身姿如松,明明是十三四岁的少年,因为习武修道,个头比同龄人高出不少,站在那里竟有几分渊渟岳峙的气度,“只是今日未曾佩剑。”
贾赦被他这一笑弄得心中略有些发虚,但转念一想,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子,能有什么真本事?那李天师再厉害,十年功夫能教出个什么来?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。
便摇着扇子笑道:“无妨无妨,我听说珝哥儿昨日进府时便佩着剑,想来是随身之物,取来便是。”
贾琏看热闹不嫌事大,立刻吩咐小厮:“去珝二爷院子里,把他那柄剑取来。”又嘱咐了一句,“仔细着,别磕了碰了。”
贾珝没有说话,只是负手而立,神色淡然。
王夫人看着儿子这副模样,心里担忧。她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满心疼爱,生怕他被人欺负了去,可眼下这阵仗,她又不好出言拦阻,只得暗暗给王熙凤使了个眼色。
王熙凤会意,低声唤了一个丫鬟过来,附耳吩咐了几句。那丫鬟悄悄退出荣庆堂,往西边角门方向去了——此时贾政正在北静王府,若能赶得及把人叫回来,或许还能压一压这场面。
不过一炷香的功夫,两个小厮便抬着剑回来了。
不是捧,是抬。
剑身连鞘搁在一个红木托盘上,两个小厮一人托一头,四只手齐齐用劲,额上已渗出汗来。那托盘是上好的花梨木,足有寸许厚,竟被剑身压得微微下弯。
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是什么剑?一柄剑竟要两个人抬?
贾珍率先站起身来,不敢置信地打量着那柄剑。他素爱收藏刀剑,府里也藏了几柄好剑,可从未见过这般分量的。剑鞘是乌沉沉的古铜色,看不出是什么材质,上面錾着细密繁复的云雷纹,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。
剑柄缠着深褐色的鲛鱼皮,柄首是一枚暗金色的吞口兽首,狰狞威猛,栩栩如生。
贾珝单手握住剑柄,轻轻一提。
那柄两个小厮合力才抬得动的剑,到了他手中,竟轻如无物。
“这剑是什么来路?”贾琏凑近了打量,“怎么这般沉重?”
贾珝没有说话,手指轻轻一推剑格。
“铮——”
一声清越龙吟,剑身脱鞘而出。
满堂烛火齐齐一晃,仿佛被剑气所逼。众人这才看清,那剑身通体幽黑,没有半分光泽,象是将满屋的光都吸了进去。剑脊隐有龙纹暗纹,随光流转,仿佛活物。
“此剑名唤‘天杀’。”贾珝手指拂过剑脊,声音平淡,“乃是天外玄铁所铸。非力能扛鼎者不能用。”
“先帝当年以此剑赐我师父。”贾珝继续说道,“师父持此剑,于珞珈山斩三魔,献捷先帝御前。先帝龙颜大悦,准师父佩剑上殿,见天子而不解剑。”
“按礼制,我持此剑,便是入朝面圣也不必解。只是因贾府规矩,进府便解了剑,没料到大老爷非要看。”
这话一出,满堂鸦雀无声。
先帝赐剑——这是什么概念?
贾府如今最高的爵位是荣国公,传到贾赦头上不过是一等神威将军的虚衔,何曾有过天子赐剑的殊荣?论品阶,贾赦连上朝的资格都不常有,见了这柄剑,按规矩是应该行礼的。
贾珝提着剑,往堂中央走去。
他翻身舞剑。
天外玄铁铸就的重剑,在他手中轻若无物。初起时如流水潺潺,继而行云在天,宽阔的荣庆堂内,众人只觉满室剑光。剑光闪铄间,映出剑脊上那隐隐流转的龙纹暗迹,竟是活了似的游走,似要脱剑而去。
他修道七年,剑法浑然天成,翩若惊鸿,行云流水,这套剑法乃师父所创,含道家真意,剑走中正,气贯长虹,一招一式皆暗合五行八卦之理。
舞到第三十六式,贾珝身形忽止,剑锋一抖,随手一挥。
众人还没看清,只听“喀”一声,一块石头应声被削成两半。
那切口光滑如镜,竟象是被切豆腐似的劈开的。
贾珝收剑回身,动作行云流水。剑身嗡鸣,馀音绕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