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张氏那双三角眼,从缝里往外挤着瞧。
她脖子抻得老长,鼻子还使劲嗅了两下。
生牛肉那股膻鲜味,直往她鼻孔里钻。
贾张氏咽了口唾沫,手里攥着半个冷窝头。窝头才啃了两口,硬得硌牙,她却攥得指甲都快掐进面里。
馋归馋。
她愣是连个屁都没敢放。
上回她在背后嘟囔了一句,说红星厂是“黑心厂”,大顺当场就把她面前的冰水盆踢翻了。
那一脚,盆翻了,水溅了一地。
贾张氏当时吓得腿肚子都软了。
从那以后,她见着陈才,就跟见着街道办来查户口似的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。
陈才连眼皮都没往那边抬一下,推着自行车,径直进了后院。
后院的灯亮着。
屋里暖融融的,蜂窝煤炉子烧得正旺,炉膛里透着红光。
苏婉宁坐在方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全英文的《半导体基础》。
旁边压着一摞草稿纸,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推导公式。
她左手边还放着一个搪瓷缸子,里面泡着大半杯麦乳精。
那是陈才早上临走前给她冲的,这会儿已经温了,正好能入口。
听见院里有动静,苏婉宁抬起头。
门一推开,冷风跟着卷进来。
陈才弯腰进屋,肩上拎着那个蓝布兜子。
苏婉宁赶紧起身,把门关严,又顺手把门帘压好。
“回来了?”
她接过蓝布兜,放到灶台上,解开绳子一看,眼睛顿了一下。
里头是两大块紫红色的牛腱子肉。
带筋带膜,油花细细地夹在肉里,一看就是好东西。
旁边还压着一捆小葱,翠生生的,叶尖上像还带着水气。
“这时节哪来的鲜葱?”
苏婉宁抬眼看了陈才一下,语气平平的,倒也没追问。
跟陈才过了这么久,她早习惯了。
这个男人手里,总能拿出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。
陈才脱下军大衣,搭在椅背上,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后脑勺。
“冻了一天了,晚上给你炖个牛肉萝卜锅子,暖暖身子。”
苏婉宁嘴角轻轻弯了一下。
她没再多问,拿起菜刀,开始切肉。
陈才坐到桌前,顺手翻了翻她写的草稿纸。
PN结正向偏置分析,步骤写得清清楚楚,一点不乱。
陈才点了点头。
这媳妇的脑子,是真好使。
搁在后世,重点大学都得抢着要。
可惜生在这个年月,差点被“成分”两个字压住一辈子。
“今天实验室那边咋样?”陈才问。
苏婉宁一边切肉,一边回他。
“李教授把显像管的偏转线圈方案定下来了。吴教授那边在试高压包的绝缘灌封,用的是你上回拿回来的那批进口环氧树脂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效果比国产料强了不止一截。”
陈才嗯了一声。
那批环氧树脂,是他从空间里放出来的后世工业级产品。
搁在1977年,这种东西,国内许多厂子连见都没见过。
“设备那边呢?”
苏婉宁停下刀,拿手背擦了擦额头。
“王特派员下午来厂里说,海关那边已经签了放行条。设备从广州装船,往天津港走了。”
“顺利的话,半个月后到港。”
陈才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半个月。
彩电车间的地基,差不多也能打完。
设备一到,直接进场安装调试。
到时候,国内第一批挂着红星厂牌子的彩色电视机,就要从丰台郊区这个小厂子里走出去。
别人还在盯着粮票、肉票过日子。
他已经把手伸进了下一轮政策红利里。
晚饭是在炉子上炖的牛肉萝卜锅。
锅底放了白胡椒粉,汤色炖得奶白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牛腱子切成大块,炖到筷子一戳就透。
白萝卜吸足了肉汤,软绵绵的,咬一口,满嘴都是鲜味。
苏婉宁还用陈才拿出来的富强粉,擀了一案板手擀面。
面条切得粗细匀称,下锅一滚,香气立刻又往上翻了一层。
整个后院,都被牛肉汤的香味罩住了。
前院里,阎阜贵正端着碗,吃他那碗白水煮萝卜条。
肉汤味顺着风飘过来,直往他鼻子里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