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车在土路上颠了三个多小时。
中午时分,终于到了天津港。
带着腥咸味的海风迎面刮来,刀子似的往脸上割。
码头上到处是扛大包的装卸工。
起重机的钢缆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老梁裹着一件军大衣,正搓着手,在几辆解放牌卡车旁边来回转。
看见陈才的车停下,他赶紧跑过来拉车门。
“陈厂长!”
“这海风真要命,快进去避避。”
陈才跳下车,把大衣领子竖起来。
“货卸下来了吗?”
老梁指向远处三堆用厚帆布盖着的大家伙。
“刚从货轮上吊下来。”
“日本那边的人也下船了,正在港务局办公室里喝茶呢。”
“带头的叫渡边,是个工程师。”
说到这儿,老梁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他非说咱们这边装卸工粗手笨脚,要亲眼看着装车。”
“还说要收一笔什么技术指导费。”
陈才把手套慢慢摘下来,拍了拍袖口上的雪。
声音一下冷了。
“技术指导费?”
“这算盘打得挺响。”
“敲竹杠敲到祖师爷头上了。”
说完,陈才带着吴教授和李教授,大步朝港务局的二层小楼走去。
推开办公室的门。
一股刺鼻的雪茄味扑面而来。
屋里生着火炉。
四个穿高级西装的日本人坐在沙发上。
带头的渡边留着小胡子,正慢悠悠翻看手里的文件。
旁边一个穿列宁装的中方翻译,额头上全是汗,正努力解释着什么。
一看见陈才进来,中方翻译像是见了救星。
“陈厂长,您可算来了。”
“渡边先生说,他们的数控机床非常精密。”
“如果中方没有懂行的高级工程师负责交接,他们拒绝移交主控程序的钥匙。”
“还要额外加收一万马克的现场指导费。”
吴教授的脸当场沉了下来。
李教授也皱紧了眉。
渡边靠在沙发上,目光从陈才身上扫过,又落到两位老教授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上。
他用生硬的中文说了一句。
“红星厂?”
“没听说过。”
“你们中国,连一台像样的电视机都造不出来。”
“这种高精度数控机床,你们会用吗?”
他说完,身后的几个日本助手跟着笑了起来。
笑声不大。
但刺耳。
吴教授气得胸口起伏。
李教授往前走了一步,刚要开口。
陈才抬手拦住了他。
他拉过一把椅子,稳稳坐在渡边对面。
没让翻译开口。
陈才直接用流利的英语说道:
“这三台机器,买断价格是十二万马克。”
“按照合同,货物抵达港口后,你们必须提供安装图纸和初始密码。”
“现在你跟我谈指导费?”
“你是觉得中国没人懂合同,还是觉得住友商事这块牌子,能在这儿当抢钱的执照?”
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了。
中方翻译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
渡边脸上的轻慢也收了几分。
他显然没想到,一个小厂的厂长,英语能说得这么顺。
渡边坐直身子,改用英语回答。
“陈先生,我这是为了你们好。”
“数控主板稍有操作不当,就可能烧毁。”
“你们连基础单片机都没有普及,拿什么验证机床精度?”
“如果你们坚持自己验收,一旦出现故障,我们概不负责。”
陈才笑了笑。
他站起身,扣好军大衣的扣子。
“那就去集装箱那边,当面试机。”
“看看这块铁疙瘩,到底有多金贵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吴教授和李教授跟在他身后。
中方翻译犹豫了一下,也赶紧拿上文件追了出去。
渡边冷哼一声,带着几个手下跟上。
一行人来到码头。
老梁招呼几个装卸工,扯掉那三堆大家伙上的厚帆布。
帆布一落。
三台崭新的灰白色数控铣床露了出来。
阳光打在光洁的烤漆上,冷得发亮。
几个装卸工下意识停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