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来号新工像被人掐住了嗓子,刚才还跟着起哄的几个,脚尖悄悄往后缩。
没人敢笑。
也没人敢咳嗽。
他们算是看明白了。
这红星厂,跟他们想象中的国营厂不一样。
大顺一只脚踩在刘二毛背上,手里的螺纹钢往地上一杵,声音不大,却够冷。
“陈厂长说了。”
“红星厂没有铁饭碗。”
“谁想在这儿混日子、当大爷,先问问厂里的规矩答不答应。”
刘二毛疼得脸贴着地,嘴里还在哼哼。
就在这时,一辆九成新的飞鸽自行车缓缓滑进厂门。
车闸一捏,轮胎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。
陈才单脚点地,停在人群前面。
后头那辆拉着书籍和资料箱的板车,也跟着停了下来。
老赵像看见救星一样,赶紧跑过来。
“陈厂长,你可算来了。”
“这帮小子实在难管啊。”
陈才把自行车支好,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刘二毛几个人。
他的脸上没什么怒色。
可越是这样,越让人后背发凉。
他开口问:
“谁的舅舅是物资局副科长?”
声音不高。
但整个广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刘二毛疼得龇牙咧嘴,到了这会儿还不服软。
他梗着脖子喊:
“你就是厂长是吧?”
“你纵容保卫科打人,我要去派出所告你!”
“我还要让我舅舅查你们厂!”
陈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,轻轻抖开。
“你当众扰乱工厂生产秩序,顶撞管理,威胁切断国家创汇项目物资供应。”
“这么多人都听见了。”
说完,他看向大顺。
“大顺。”
“把这几个带头闹事的,扭送区派出所。”
“就说他们涉嫌蓄意破坏国家创汇重点工业项目的生产秩序。”
这话一落。
刘二毛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了。
刚才还横得像二五八万,现在整个人都软了。
破坏国家创汇重点工业项目。
这顶帽子要是真扣实了,别说他舅舅只是个副科长,就是再往上挪一挪,也没人敢随便伸手捞他。
刘二毛慌了。
彻底慌了。
“陈厂长,我错了!”
“我真错了!”
“我服从分配,您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。”
“我再也不敢了!”
他死命挣扎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刚才那点嚣张劲儿,半点都不剩。
陈才看都没看他。
“拖出去。”
“这种害群之马,一刻也不能留在厂里。”
“再通知人事科,先停工审查,按严重违纪走开除流程。”
“开除决定和情况说明,抄送他舅舅单位一份。”
老赵听得心里一颤。
这才叫狠。
不是光打人出气。
是把人连根拔了,还把他背后的关系也晾到太阳底下晒。
大顺和黑子没有半点犹豫。
两人一左一右,拖起刘二毛就往厂门外走。
其余几个起哄的青年也被保卫干事押着带走。
一串鬼哭狼嚎的声音,从广场一路拖到了大门外。
剩下那两百九十多个新工,站得一个比一个直。
有人悄悄把敞开的棉袄扣子扣上。
有人把嘴里的半截烟直接掐灭。
还有人低着头,连看陈才一眼都不敢。
陈才走到那个被踹碎的破木箱前。
他踩上木板,站得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。
目光从底下每一张年轻的脸上扫过去。
“我知道,你们当中有不少人觉得,进了国营厂,就是端上了铁饭碗。”
“觉得从今天开始,哪怕磨洋工,厂里也得发工资、发粮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。”
“红星厂的大锅饭,砸了。”
人群里一片死寂。
这话,比大顺手里的螺纹钢还吓人。
陈才继续道:
“从今天开始,你们每个人的工资,都跟手里的活儿挂钩。”
“干得多,拿得多。”
“组装一台收音机,五分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