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6章 厚实

    前两天大栅栏那几个满脸横肉的黑市兄弟过来查岗,差点没把她大牙扇掉。

    现在她看见陈才,就跟看见活阎王似的。

    别说嚼舌根。

    连喘气都想放轻点。

    三大爷阎阜贵正端着个掉瓷的搪瓷茶缸站在院门口。

    他袖子里抄着手,脖子缩在围巾里,冷得鼻尖发红。

    一看见陈才,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立马堆起笑。

    “陈厂长,您起这么早啊?”

    他赶紧往旁边让了让,又指着贾张氏表功。

    “这老东西昨晚还想偷懒,不倒垃圾。我一看这哪儿成啊?硬是让她摸黑全清理干净了。”

    阎阜贵嗓门不小,生怕陈才听不见。

    陈才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辛苦三大爷了。”

    阎阜贵眼睛一亮,腰又弯了几分。

    陈才接着道:“这几天胡同里要是还有谁乱嚼舌根,您直接去大栅栏找佛爷。”

    “哎,哎,您放心!”

    阎阜贵连连点头。

    “您就放心去忙国家大事。这院里现在连只鸟飞过去,我都给您盯着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夸张。

    但阎阜贵这种人,最会看风向。

    陈才现在风头正盛,他当然得把态度摆足。

    陈才没再搭理他。

    他跨上二八大杠,右脚用力一蹬。

    自行车轱辘压过青石板,留下一道浅浅的湿印。

    苏婉宁轻巧地侧坐在后座上,双手自然揽住陈才的腰。

    清晨的四九城街道上,已经全是赶着上班的工人。

    满街都是自行车铃声。

    叮铃铃,叮铃铃。

    清脆得像把整座城都叫醒了。

    路边供销社的门板正被售货员一块块卸下来。

    买大白菜和冬储煤的队伍已经排出老长。

    每个人都穿着厚厚的棉大衣,或者打着补丁的旧棉袄,哈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。

    脸上有疲惫,也有奔头。

    这个年代就是这样。

    日子苦,可人人都觉得,往前走,总能走出个盼头来。

    陈才一路把车骑到了北京大学家属区。

    这里是一片有些年头的灰砖筒子楼。

    墙面斑驳,前些年刷上去的大字报痕迹还没完全褪干净,隐隐约约露着几道红色笔画。

    楼道里光线很暗。

    一进去,就是呛人的蜂窝煤烟味。

    还夹杂着不知道谁家炖白菜帮子的味道。

    走廊两边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。

    破旧自行车架子、成捆大葱、蜂窝煤球、木头箱子,挤得过道只剩一条窄缝。

    陈才锁好自行车。

    苏婉宁跟在他身边,踩着磨得发亮的木头楼梯往二楼走。

    楼梯踩上去吱呀响。

    苏婉宁压低声音介绍情况。

    “这两位教授,一个姓李,一个姓吴。”

    “都是早年留洋回来的顶尖专家,一个偏物理,一个偏无线电。”

    “前几年因为成分问题,被下放到了西北农场。上个月才刚接到文件平反回京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些。

    “现在学校还没给他们安排具体教职,只能先暂时住在这种单身教职工宿舍里。”

    陈才心里有数了。

    这就是时间差。

    等学校流程走完,等研究所反应过来,这两位老先生就不是他想请就能请到的人了。

    人才这东西,比机器难买。

    机器坏了能修,人错过了,可就真没了。

    两人停在二楼最里面一扇掉漆木门前。

    门板旧得厉害,边角都裂开了。

    陈才伸手,轻轻敲了敲门。

    笃笃笃。

    屋里先是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随后传出一阵压着的咳嗽声。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,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。

    一个头发花白、戴着厚底眼镜的老人站在门后。

    老人身上穿着一件很不合身的旧中山装,袖口磨破了,露出里面发白的线头。

    他脸色有些蜡黄,眼神却很警惕。

    这应该就是吴教授。

    吴教授隔着门缝看着外头两个年轻人。

    “你们找谁?”

    苏婉宁上前一步,规规矩矩鞠了一躬。

    “吴教授您好,我是物理系的大一新生,苏婉宁。”

    “之前在图书馆,我们见过面。”

    吴教授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。

    他的手顿了一下,又仔细看了苏婉宁两眼,这才认出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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