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皮火车的车轮有节奏地碾压着铁轨。
天刚蒙蒙亮。
车窗玻璃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冰花,外头是灰蒙蒙的江南冬景。
七号硬卧车厢里这会儿还没多少人起。
空气里混合着橘子皮的酸味、汗脚丫子味,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旱烟味。
在这年头,能在火车上买到硬卧票的,不是南下出差的干部,就是手握实权的采购员。
普通老百姓连硬座都得排通宵去抢,上车更是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。
中铺的陈才早就醒了。
他向来警觉,前世做生意养成的习惯,到了陌生环境绝对不会睡死。
他翻身下床,动作极轻,没发出一点声响。
下铺的苏婉宁还在睡。
她大半张脸埋在洗得发灰的卧铺被子里,呼吸均匀。
这妮子这半个月跟着他连轴转,又经历了平反的大起大落,神经一直紧绷着。
现在回了老家,心里踏实了,睡得比在北京还香。
陈才没忍心叫她,轻手轻脚地拿了搪瓷缸和毛巾,往车厢尽头的水房走去。
水房里这会儿已经有两三个人在排队洗漱了。
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冰凉刺骨。
陈才随便抹了把脸,就着冷水漱了口。
等他回到铺位的时候,车厢顶上的小喇叭突然响了。
“各位旅客早上好,本次列车还有三个小时即将抵达上海站……”
伴随着干瘪的广播女声,车厢里开始有了动静。
“咳咳。”
对面下铺的马同志也醒了。
他穿着一套揉出褶子的中山装,披着衣服坐了起来,先是清了清嗓子。
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铝制饭盒,又拿出一个网兜,里头装着半个干巴巴的烤红薯和两个杂面馒头。
马同志抬头看了陈才一眼,摆出一副干部的派头。
“小同志起得挺早啊。”
陈才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,没接他的话茬。
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,让马同志心里有点不痛快。
马同志在市教育局也是个科级干部,平时走到哪都有人给递烟倒水。
这次去上海开会,本来觉得买个硬卧能显摆显摆。
结果对面这对小夫妻,从上车就没怎么搭理他。
特别是那男的,眼神沉得像口井,看人的时候带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。
马同志端着铝饭盒站起来,准备去车厢连接处打热水。
“这出门在外啊,能带上白面馒头的,那都是好家庭。”
马同志故意大声嘟囔了一句,显摆自己网兜里的那点口粮。
这年头买馒头得用全国粮票。
去外地出差,要是没有单位开的全国粮票,你有钱都吃不上饭。
他觉得陈才他们俩这么年轻,估计带的也就是些窝窝头或者玉米饼子。
陈才连看都没看他一眼,直接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方形油纸包。
当然,这是他在空间里早就准备好的伪装。
苏婉宁这时候也醒了。
她揉了揉眼睛,坐起身来,有些不好意思地拢了拢头发。
“醒了?去洗把脸,准备吃饭了。”
陈才的声音瞬间从冷漠变得温和无比,变脸比翻书还快。
苏婉宁应了一声,拿着自己的小搪瓷缸去了水房。
等打完热水的马同志端着饭盒回来,刚在一旁坐下。
陈才解开了桌上的油纸包。
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在狭窄的车厢里弥漫开来。
那是四个又白又大、冒着热气的肉包子。
不仅如此,油纸包旁边还放着三个剥溜光的白煮蛋,以及一个铁皮铝饭盒。
陈才掀开铝饭盒的盖子。
里头竟然是半盒切得薄薄的酱牛肉,泛着诱人的油光!
“咕咚。”
马同志刚咬了一口干巴巴的杂面馒头,这会儿硬生生咽了口唾沫。
眼珠子都快瞪掉地上了。
那可是纯肉的包子!还有酱牛肉!
在这买肉要凭肉票、一个人一个月才半斤定量的七十年代。
谁家出门坐火车,能拿出这么一套堪比国宴的早餐?
就是市长出差,也不带这么造的啊!
“小、小同志……”马同志结巴了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盒酱牛肉。
“你这……这是去上海探亲啊?”
他语气立马变了,之前的干部架子消失得无影无踪,带上了几分讨好。
在这个凭票供应的年代,能随便拿出这些东西的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