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没过膝盖,一脚一个深坑,走得死费劲。
可赵老根却觉得自个儿跟做梦似的,腿肚子还有点转筋。
他哆哆嗦嗦地从最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张纸,翻来覆去地看。
就是一张破纸,上面印着铅字,底下盖着一个红得扎眼的章——“红旗公社革命委员会”。
但在他眼里,这玩意儿比大团结还金贵!
“陈才……这就……成了?”
赵老根的声儿都打着颤,哈出的白气抖个不停。
他活了快六十岁,头一回晓得去公社办事能这么顺当。
平时去要点化肥种子,都得陪着笑脸说一箩筐好话。
今儿倒好,那马主任客气得跟自家亲戚似的,让他浑身不得劲。
“嗯,成了。”
陈才笑着点点头。
对他来说,这才是万里长征头一步,没啥值得咋呼的。
可在赵老根心里,这简直是天翻了!
他宝贝似的把批文叠好,塞回胸口,还使劲拍了拍,生怕它长翅膀飞了。
“陈才老弟……不,厂长!你可真是神了!”
赵老根一激动,称呼都改了,那眼神就跟瞅活财神似的,再没半点审视,只剩下打心底里的服气。
“我算看透了,跟着你干,保管错不了!”
“回去我就敲钟,开全村大会!把这天大的好事跟大伙儿说道说道!”
陈才没拦着。
这事儿就得趁热打铁,借着送煤攒下的威望,一鼓作气,把全村人的心气儿都提起来。
“赵大队长,开会时有三件事你得给大家伙儿说透了。”
陈才走得稳,声音在冷风里也清清楚楚。
“第一,办厂是咱村自个儿找出路,给集体挣钱,给家家户户谋好处,不是给我陈才一个人干的。”
“第二,厂子招人,不看亲戚,不听闲话,就看谁膀子有劲,谁干活实在。想进厂拿高工分,就得凭真本事。”
“第三,也是最要紧的,告诉大家,只要厂子干起来,以后顿顿吃肉不敢吹,但逢年过节,家家户户分几斤猪肉,绝对没问题!”
赵老根听得不住点头,心里对陈才佩服得不行。
你瞅瞅人家这脑子!
第一条,把调子定高,堵住那些爱嚼舌根的嘴。
第二条,把规矩立下,断了那些想托关系走后门的念想。
第三条,最后直接拿油汪汪的猪肉,勾起全村人骨子里的馋虫!
这年头,啥最有劲?
不是虚头巴脑的口号,就是白花花的粮食和实打实的肉!
“明白!厂长你放一百个心,这三条,我保证一字不差地给他们说明白!”
赵老根拍着胸脯,感觉浑身的血都烧起来了。
他好像已经瞅见过不了多久,他们红河村家家户户的烟囱里,都飘出了炖肉的香气。
……
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村里,天都快黑了。
陈才推开自家院门,一股混着淡淡墨水味的暖气扑面而来。
苏婉宁正坐在炉火边的桌前,借着台灯的光,安安静静地看书。
听见门响她猛地抬头,那双清亮的眸子里,瞬间盛满了藏不住的担忧和期盼。
“回来了?”
她赶紧起身,快步走过来,极自然地帮陈才拍掉肩上的雪,又伸手碰了碰他的手。
“冻坏了吧?快到炉子边上暖和暖和。”
那冰凉的小手被她温热的掌心一握,陈才感觉一路的寒气都散了大半。
他反手攥住她的手,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份批文,在她面前展开。
“婉宁,你看。”
苏婉宁的目光落在纸上,当看清那行“同意红河村成立红河食品厂”的字,和底下那个鲜红的印章时,一双美目慢慢睁大。
她虽不懂这其中的门道,但她知道,这意味着陈才画的那个大饼,真的要实现了。
“你……你真办成了?”
她的声音里,是压不住的惊叹和骄傲。
在她眼里,陈才就像个无所不能的人,总能把一件件不可能的事变成真的。
从打猎换肉,到拉来救命的煤,再到今天,竟然真的要办一个厂了!
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陈才把批文收好,看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蛋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外面的世界再风起云涌,回到这个有她的小屋,才是他最踏实的归宿。
“当当当——”
院外,村里那口老钟被敲得震天响,这是召集全村开大会的信号。
陈才笑了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