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成贤试着想象了一下那几位素来眼高于顶的王爷此刻的表情,竟忍不住觉得有些痛快。
但他很快又收敛了神色,道:“可他们身份尊贵,若他们翻脸不认.....”
“他们不敢。”陆守章打断他,笃定道:“因为郭彦的把柄在叶戚手里,而陛下正愁找不到敲打他们的由头,漕运改银一旦提上日程,他们若敢跳出来反对,叶戚只需把郭彦贪墨的证据往上一递,你猜陛下会不会借机整治他们?”
陆成贤背后一阵发凉。
“所以,他们不但不能反对漕运改银,还得同我们一样,捏着鼻子支持。”陆守章话语里的笑容越发浓,“他们那群勋贵在漕运上的利益最大,反对的声音也一定最响,叶戚这一手,等于提前把最大的反对势力给按住。”
陆成贤彻底说不出话来了。
过了好久,他才低声道:“这人.....简直是算无遗策。”
“算无遗策?”陆守章摇了摇头,目光幽深,“倒也未必,这世上最难算的,是人心,那几位不是什么善茬,被一个后生算计成这样,他们会甘心吗?”
“父亲是说,他们会反击?”
“早晚的事。”陆守章眯起眼睛,声音慢悠悠的,“不过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。”
“叶戚要动漕运,勋贵那群酒囊饭袋是绕不过去的坎,他把那群人得罪得越狠,就越需要我们在朝中替他周旋,这局棋,他占了先手,可后面的变数还多着呢。”
陆成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陆守章见他明白后,便摆手道:“下去吧。”
陆成贤躬身行礼,转身离开,抬手刚要推门,陆守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我记得琛儿和叶戚关系匪浅是吧?”
“回父亲,是。”陆成贤道。
“后日叶戚抵达京城,让他以朋友的名义,送几份大礼过去。”陆守章道:“让他多与叶戚亲近。”
陆成贤想了想,道:“父亲的意思是,监视叶戚?”
陆守章默了默,没好气道:“监视什么监视,让他多跟在叶戚身后学学,别成天像个二傻子似的,这里跳跳,那里跳跳,改日被人卖了都不知道。”
“....是。”
*
船是抵达京城码头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时分。
码头上乌泱泱站了一片人。
有户部的接应官,有叶戚在翰林院的同僚,有听闻漕运案办得漂亮特意来混个脸熟的各方人物,更有不少藏在人群里,揣着各家主子密令暗中观察的耳目。
运河上往来的客商船只也放缓了速度,不少人探出头来张望,想看看这来的是什么大人物。
顾绍和裴修早早收拾妥当站在甲板上,左等右等不见叶戚出来,两人对视一眼,都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果然,等叶戚推开船房的门走出来时,顾绍和裴修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。
这人平日里的装扮,素来是怎么省事怎么来。
官服能从早穿到晚,头发随意一绾就算完事,那张脸倒是生得好,可他自己从不在意。
可今日倒好,一身月白云纹锦袍,腰束银丝镶玉带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用根碧玉簪端正绾着,腰间还破天荒挂了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佩,整个人站在船头让河风一吹,衣袂翻飞,恍若谪仙。
裴修手里的折扇啪嗒掉在了甲板上。
顾绍张了张嘴,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你、你这是去面圣还是去选美?”
叶戚理了理袖口,道:“你们懂什么。”
顾绍和裴修齐齐沉默。
这几日在船上,他们已经被叶戚左一句‘我变丑了怎么办’右一句‘岁岁会不会觉得我没以前好看了’折磨得几乎神经衰弱。
这人平素多聪明多冷静的一个人,一提到许岁安就像换了个人,智商直线下降,令人发指。
船缓缓靠岸,跳板刚刚搭稳,码头上便响起一阵嘈杂的寒暄声。
户部的接应官满脸堆笑地迎上来,嘴里喊着:“叶大人辛苦!”
身后还跟着七八个等着递名帖的官员。
更远处的茶棚下、柳树旁、货栈门口,站着几拨衣着各异的人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船头那道月白身影上。
叶戚一边应付这些人,一边越过乌泱泱的人群,急切地搜寻着什么。
顾绍跟在他身后下了船,眼看他脚步越来越快,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。
叶戚回头,眉头微蹙。
顾绍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,朝码头前方某个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,又收回来,神色难得地带了几分郑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