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回头。
马蹄踏碎泥路,溅起浊水。
黑大四蹄如铁,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深窝。
路边稻田荒芜,稻秆枯黄倒伏,水田里浮着死鱼,鼓胀发白。
烈日悬在头顶,像一只烧红铜盘扣在天上。
热浪从地面蒸起来,远处的山影在热气里扭曲变形。
闽地的穷,是骨头里的穷。
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。
瘦得像一根干柴,裤管挽到膝盖,小腿上的皮包着骨头,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。
他手里攥着一把稻穗,稻穗是瘪的。
盯着稻穗看,看了很久,然后把稻穗塞进嘴里嚼。
嚼不动。
吐出来,是黄的,混着血丝。
高长缨策马从他面前经过。
老农抬起头,看了一眼马背上的黑衫青年。
眼神空洞,没有光,像两口枯井。
往东走。
越往东,寺庙越多。
闽地多山,山挤着山,像一具具佝偻的脊背。
田地嵌在山缝里,巴掌大,种不出几斗粮。
茅草屋趴在地面上,黄泥墙开裂,屋顶漏光。
百姓面黄肌瘦,眼眶凹陷,走路都低着头。
他们经过寺庙时不敢抬头,脚步加快,像怕被什么东西看见。
可寺庙不是这样。
朱墙。
金瓦。
飞檐斗拱。
山门高大气派,门槛就有半人高。
铜香炉里烟火不断,酥油灯昼夜长明,照得佛像脸上的金漆泛出油光。
和尚们穿绸披缎,脚踩布底僧鞋,十个脚趾白胖干净,站在山门前,看百姓的眼神像看蝼蚁。
高长缨每过一处寺庙,都不进去。
有些寺庙还算规矩。
早课晚课,撞钟诵经,僧人们种菜挑水,日子清苦。
但更多的是另一种。
高长缨在永泰县遇到一件事。
城门口,一个女人跪在路边。
头发披散,满脸泥垢,怀里抱着个孩子。
孩子三岁出头,脑袋耷拉着,胳膊垂下来晃荡。
面色蜡黄,嘴唇发紫,苍蝇在孩子嘴角爬。
孩子穿着一件破红肚兜,肚兜上绣了个歪歪扭扭的福字。
针脚粗,是女人自己缝的。
可孩子死了。
女人不哭。
哭不出声了。
喉咙里挤出的是嚎,像野兽,一声一声,喉咙撕破了的嚎。
手指抠进泥地里,指甲劈了,血和泥混在一起。
周围围了一圈人,站的站,蹲的蹲,有人叹气,有人摇头,有人看一眼就走了。
没人上前。
高长缨下马。
黑大安静地站在原地。
“什么事?”
女人抬头。看见一张年轻的脸。
很年轻,二十岁。
眉骨高,眼窝深,颧骨刀削一样凸出,凶得很!
她愣了一瞬。
然后额头磕在地上,咚咚咚,额头磕在石板上,血和泥混在一起。
她说她男人去年秋里死的,一场风寒,三天就没了。
留下她和孩子,还有两亩薄田。
田在山脚下,土薄石头多,种不出什么好东西,但母子俩吃糠咽菜,还能活。
正月里,县城大悲寺来了个和尚,胖,白,说话慢条斯理。
拿出一张借据,写满了字,说她男人生前在寺里烧香许愿,欠了十两银子。
十两。
她男人活着时一年都攒不下一两。
她不识字,不认得纸上写的什么。
和尚说,不还钱就报官,报官就得下大狱。
她被吓住了,抖着手按了手印。
田没了。
两亩田,换了那张她看不明白的纸。
她带着儿子讨饭,桥洞底下睡,垃圾堆里翻吃的。
三天前,儿子发烧,额头烫得吓人。
她抱着孩子去大悲寺求药,跪在寺门口,磕头,磕得额头烂了,血流了一脸。
药僧站在台阶上,眼皮都没抬。
一两银子,少一文不行。
她在寺门外跪了一夜。
天亮时,孩子死在她怀里。
说到最后,她不嚎了。
声音平下来,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
但那种平,比嚎更让人胸口发紧。
高长缨听完。
沉默。
沉默很久。